
凝神,吸气,胳膊猛地一抡——瓦片嗖地蹿出去,有时连翻几个跟头,有时直愣愣向前撞去,没听见脆响,也没有回声,就只“噗”的一下,瓦片落地了,闷闷的,像只断了气的鸟蒙头转向地栽下来,那片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黄土地上顿时腾起一小股烟尘……
“哎——就差一拃!”七八个半大小子立刻炸开了锅,他们裤腿都卷到膝盖上头,露出来的小腿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晋南一个小县城的小村落里的娃在玩一种叫打瓦的游戏。他们围着那竖起来的砖头瓦块,又叫又跳,肆意地彰显着青春活力,为宁静的乡村硬是增添了几重生机。
打瓦游戏源远流长,起源于远古时期的“击壤”。《逸士传》称“尧时有壤父五十人,击壤于康衢”,宋人《击壤图》描述了当时的人们在节日中玩此游戏,以祈求风调雨顺。古往今来,这项游戏一直非常受人们欢迎,20世纪中期,在北方的田间地头,尤其是山西永和,仍是农闲时节的重要娱乐活动。时光流转至2009年,打瓦游戏作为传统体育项目,被列入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又是一年清明时,瑟瑟冷风没了冬天刀子似的狠劲儿,广袤的黄土正在沉睡,向阳的坡上,新一轮游戏正在开展,看,孩子们正在搭建古老的“秩序”。
“走,到外面耍去!”一声吆喝,惊醒了满村木门,吱呀吱呀响个不停,黄土地上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笑声,不一会儿,打谷场上已是热闹非凡。最远处立着的瓦是最高权威“朝廷”,顺着一条纵线,依次是“县长”“衙役”“毛斯怪”和“鼻子”,两块“耳朵”摆在“毛斯怪”两侧。晨光微熹,将打谷场染成一片金黄,一个孩子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刷”的一声,划出又白又直的起点线。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猜拳定好顺序,准备轮流打击。
瓦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被一双双小手从墙角拾起,这是来自广阔黄土的珍贵礼物。农耕文明孕育出了褐瓦青砖,也赋予人民规律而又相对单调的生活。每当河面坚冰消融,枯树生出新芽,农忙生活在耕种锄草中展开,当最后一粒粮食在打谷场上谢幕,艰辛的黄土地开始安静下来而黄土地上的人却沉默了,日复一日的农耕生活,时间是循环的,重复性劳动容易使人们感到精神贫瘠与生活麻木。这时我们迷人的打瓦游戏登台了,它易于开展,讲究规则而充满对抗,为一成不变的农忙生活增添色彩,给人们提供消减疲劳与艰辛的机会,成为劳苦大众的精神慰藉。
接着,瓦片们开始了各自的旅程。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纷飞的瓦片筑牢了朋友间的默契,这种有意识的身体沟通以高效的方式搭建起队友间的协作精神。在不断磨合中,亲友间的了解加深,由最初以家族为单位分组变为基于个体优势差异的合理化分工,形成合力。欢笑声在天地间回荡,夕阳把调皮的影子拉长,金色的余晖映照着快速飞舞的瓦片。
当最后一片瓦完成使命,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见证着接下来的“审判时间”,孩子们一窝蜂跑到自己打中的砖头前坐下。“鼻子”和两个“耳朵”冲上去就揪住“毛斯怪”的鼻子和耳朵,“衙役”在后面抡起拳头就捶,一边捶一边拖着长音问:“我问朝廷县长饶不饶?”所有人都眼巴巴望向远处,“朝廷”故意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拖着长音:“饶——了——!”整个打谷场“哗”地爆发出欢快的笑声。朝廷的审判是公正的代表,更是人们对传统道德秩序的尊崇与传承。而瞄准瓦片并准确抛掷则不仅需要人们胳膊及手部的力量,还对他们的观察力、耐心和信心提出要求,特别是部分特殊技法如“燕子衔泥”“鹞子翻身”等更是体现艺高人胆大,打瓦游戏是一项身心俱益的活动。
打瓦游戏厚织历史,扎根民间,非黄钟大吕,亦非秋蝉时鸣,而确为“瓦釜雷鸣”。它诞生于土里土气的农村,发源于踏实厚实的农业,开创于憨厚老实的农民,是天、地、人结合孕育的一项体育活动、一方风俗民情、一域文化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