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书作为唯一一部得到顾景舟先生家人正规授权的权威传记,在出版十周年暨顾景舟诞辰110周年之际,推出全新修订纪念版。修订版更深入顾氏家族尘封的宝库,首次披露大师手札、日记、信函与图纸笔记,新增四十余幅珍贵历史图片及万余字文献,宏阔而细腻地勾勒出顾景舟先生波澜壮阔的艺海人生。从早年学艺的艰辛,到沪上仿古的历练;从潜心授徒、奠定现代紫砂教育基石的奉献,到晚年于壶艺之巅的孤寂与超越——作者徐风以凝练深情的笔触,书写了一个艺术巨匠的生命史,更刻录了一部紫砂艺术的百年精神史。
1948年,顾景舟年满33岁。这一年秋天,他把自己的名字“景洲”改成“景舟”,乃取“艺海中一叶小舟”之意。
33岁的男子,在江南乡村,应该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顾景舟,还是孑然一身。论名气,其时他在紫砂界已经鹤立鸡群,壶价,亦稳定在一担米左右。这样的身价,找个老婆岂不容易?然而,顾景舟的择偶观,导致他在婚姻问题上一直举步不前。
据顾景舟的后人回忆,老先生当年找对象,有三个“硬性指标”:不漂亮的不要,没文化的不要,没知识的不要。
第二项与第三项,能否合并呢?不能。顾景舟认为,文化与知识,不是一个概念。文化是指受教育的程度,而江南人概念里的“知识”,除了知识的本意,还包含了一个人的素养和秉性。即便是有文化的人,一样可以没知识。

《布衣壶宗:顾景舟传》(修订版) 徐风著 译林出版社
说媒的人,总会很多。顾景舟心烦,他躲进书房,沉潜于书山墨海,赚得耳根清净。着急的是父母,顾炳荣和魏氏在睡梦里,都想着长房儿媳的花轿早日进门。
终于,有人介绍了一个识字的、品貌相当不错的女性。一打听,还是个乡村小学教师。某日,女教师前来相亲。与顾景舟见面,交谈还是愉快的。那天下大雨,天留客。晚上,女教师陪顾景舟母亲睡。在堂屋洗脚的时候,顾景舟无意瞥见那女教师的脚趾有些异样,细一看,二脚趾比大脚趾长出一截。顿时,顾景舟觉得没了兴致,把母亲拉到一边,说,脚指头太难看了。母亲说,脚穿在鞋里,别人又看不到。顾景舟说,怎么看不到呢,夏天穿双木屐,脚指头不全露在外面吗?
又吹了。
怎么可以这样挑剔呢?家里人和亲戚朋友,都为顾景舟担忧。但顾景舟内心是笃定的。任何时候,他的审美观、婚姻观都不可能从底线上退却。为什么要妥协呢?与其和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结婚,还不如等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出现。
按顾景舟的意思,那个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伴侣,一定要看着顺眼。这个简朴的词组里,其实包含了太多的不易。这并非顾景舟轻狂,而是读书读出来的逸气。
背地里也有人骂他,自己一个麻子,要求这么高,凭什么啊?顾景舟一笑了之。他不想多解释什么,心气高的人,都是这样的,志如磐石,百折不回。天赋的灵光,智性的微火,点点滴滴,皆不外露而深藏于心。
1948年对顾景舟而言,是个十分重要的年份。史载,这一年,江南宜兴陶业萧条,物价飞涨。据《宜兴县志》记载,其时每担白米的价格,已由原来的1.6万元金圆券,涨到4万多元。到年底,偌大的紫砂行业,仅有20余人还在抟坯制壶。而之前,顾景舟的“牛盖洋桶壶”,一直是地方名流、商贾老板追逐的藏品。常州永大昌陶器店老板鲍挺钧,曾以一担二斗米的价格,通过宜兴鲍姓窑户牵线,方购得顾景舟“牛盖洋桶壶”一枚。壶盖里端,有工楷笔迹,乃“壶价一担二斗”字样,持壶人认为,此系顾景舟当年亲笔。但亦有方家判断,壶是真的,但墨迹未必是顾景舟的,因为,时隔几十年,墨迹岂有不淡、不模糊之理?无论如何,这把壶见证了顾壶当年的地位。同一时期,宜兴陶瓷实业家、收藏家华荫棠,曾以两担米价,买走顾景舟的一把“洋桶壶”,也是实情。根据品胜窑老窑工吴树林的回忆,当时蜀山一窑户老板鲍某,家中藏有一把顾氏“洋桶壶”,宝爱不已。只有在大年初一至大年初五,才肯拿出来泡茶待友。一日,客人刚走,其孙儿将壶抓在手里玩耍,鲍某大惊,却不敢呵斥,生怕孙儿一吓,将壶摔坏。遂躲在孙儿身后,等他偶尔松手,猛地扑上去将其甩开,自己把壶紧紧抱在怀里,骂道:小畜生,你要我的命啊!
如此,好年景已经不再。顾景舟的壶,在蜀山窑场已然成了奢侈品。壶价虽然刚劲不跌,但有实力购买顾壶的主顾,的确寥若晨星。好在,他之所作更少,即便有人高价求壶,亦未必唾手可得。蜀山的码头毕竟小,他的目光,已越过烟波浩渺的太湖,投向那座遗留着他梦想的都市——上海。
在顾景舟的心目中,上海总是带着别样的温情。
铁画轩,我们不能不再次提到,这个在民国紫砂史上有名的陶器店铺,在顾景舟的人生脉络中,是个不可或缺的驿站。当时,他常常往返于上海与宜兴之间,铁画轩是必到的落脚、会友、中转之地。想那铁画轩里,谈笑鸿儒,往来雅杰,梅兰芳、盖叫天、周信芳、赵丹、沈尹默等艺界名流时有造访。至于吴湖帆、江寒汀、唐云、来楚生们,更是这里的熟客老友。真正能吸引他们的,除了这里的艺术氛围,还有那些可玩可用的紫砂壶。其时,顾景舟在上海名气日隆,靠的是吴湖帆、江寒汀等人的推崇与举荐。你想,如果吴湖帆画室的案头上,放着一把顾景舟的壶,而且吴湖帆常常用它来泡茶待友,这是什么概念?对此,顾景舟应该是感慨的。早年他来上海,即使对面相逢,吴湖帆等名家也未必与他结交,当时,他有一些实力,但造化还不够。机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气候不到的时候,纵然你千呼万唤,它终不理你,如巨石沉海;力量的积聚,要用时间来换取空间的。一旦机缘来了,八面来风,伸手摘月,你想不接也难。
抗战胜利后,“吴门画派”传人、名画家吴湖帆与姚虞琴、黄葆钺、张大壮并称沪上四大书画鉴定家。在上海,谁想让吴湖帆在扇子上题个字,画几笔兰草,难如登天。托了朋友,起码也是一根“小黄鱼”的价格。1948年2月16日,上海成都路470号,中国画苑在这里举行《申报》主办的“古今书画展”,为期一周。展出董其昌、八大山人、罗两峰、吴昌硕、张大千、吴湖帆、溥心畬等人的作品300余件。画作当场出售,轰动沪上,波及京津、苏杭。据铁画轩伙计陈正安回忆,展览期间,顾景舟闻讯,从宜兴赶到上海来捧场,让吴湖帆等非常高兴。论辈分,吴湖帆比顾景舟大21岁,此时,他们之间已经是忘年之交了。江寒汀和来楚生,分别给顾景舟刻过印章,想必顾景舟也送过他们茶壶。真正是文朋雅聚,若饮甘饴。文人的闲情逸致,通常寄存在金石字画里;紫砂壶,生来便是书画的一种载体。中国旧式文人,或诗或画,或刻或写,都有笔墨功夫,遑论吴湖帆、江寒汀这样的名家。遇到一把合意的紫砂壶,一份由心生发的宝爱,必然体现在笔墨上。文人与艺人的合作,便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