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期去探望一位长辈,儿子一路上还是高兴不起来。
我问:“还想着辩论赛的事呢?”他翻了个白眼:“哪有?”“啧啧。”我感慨道,“难道你真认为刷题比培养兴趣更重要?”这小子登时来了气:“那是辩论,是另一回事好吧!评委老师是怎么想的?自己天天说刷题很重要,怎么能判反方胜呢?”我说:“那就得扪心自问了。如果你都不是打心眼里认同,怎么能够说服评委?”他知道我在借机说教,气得别过了脑袋:“那我以后就专门培养兴趣了好吧?看高考的时候是要成绩还是要兴趣!”妻子捶了我一把:“你有完没完?”又温言抚慰那倔种:“好啦好啦,马上到了,别把情绪带到老人面前去。”
老人是我的姑奶奶,老伴儿去世后一直跟小儿子同住。幸亏我这二伯非常孝顺,正好刚退休,对她的照顾那简直是无微不至。然而姑奶奶每日里还是忧思重重,我知道,她是想念远在美国的大儿子呢。可巧大伯回来探亲,今次拜访,姑奶奶的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
大伯非常优秀,但我对他的印象一贯不佳。他从小成绩卓异,在国内顶尖的大学一直读完博士。毕业后公派去国外留学,然后就进了某个大公司。再然后的多少年间,他回国的次数大约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但姑奶奶仍然整天把他捧在嘴边上,一说就是有出息、比二伯强多了,让我这个外人每每听了都很尴尬。姑爷爷生前就听不得这种夸耀。“有什么出息?哪就比二子强了?叛徒一个!”这就是老爷子对好大儿的评价。我之所以不喜欢大伯,倒不是受了姑爷爷的影响。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感觉他过于自大且自私罢了。他回国的时候我遇上过两回,每次张口闭口都是国外怎么怎么好。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如此自豪地说出这些话。既然那么出息,即便不能接二老去身边,给他们置一套新房颐养天年不也应该吗?更不知道姑奶奶怎么能那样厚此薄彼。平心而论,二伯大学毕业后,要不是考虑到家里的负担,本也可能有更好的前途的。
大伯好像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些,二十年前见他时是这几句,如今还是这几句。我和妻子只是矜持地听着,儿子却没那么多顾忌:“爷爷,我感觉咱这边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幸福指数都比国外强呀。”大伯冷不防被打断,愕然地卡了壳。我适时地按住儿子:“嘿,怎么跟爷爷说话呢?”姑奶奶正在沙发上打着盹儿,含含糊糊地被我们吵醒了,忽然欢喜地插嘴道:“嗯,你大伯住的地方可真不错。大草坪,大房子,比你二伯这儿可气派多啦。”二伯在旁边局促地笑着,两只粗厚的大手搓来搓去。我无语地四处张望,看到墙上一面镜框,不由得起身伫立于前。“劳动奖章?二伯你厉害哦!”二伯马上摆手道:“临退休厂里发的。没级别,就是个安慰。”我正色道:“我可觉得很气派呢!”二叔嘿笑着说:“就这么个小窝,怎么也气派不起来。不过到夏天就好了,那边的新房装修完也就晾得差不多啦。”“哦——”我不自觉地拉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大伯倒是发起窘来,推说要出去跑步,这是他在国外养成的习惯,是停不得的。
我们见时候不早,便也告辞出来。二伯一路将我们送到小区门口,敦厚地嘱托我照顾好老人孩子。待他走远,儿子凑过来悄声道:“我感觉二爷爷比大爷爷强多了。”“哦?”我问:“强在哪?”儿子说:“反正我觉得他说的那些都不值一辩。”我点点头:“当然不值一辩,好日子都是凭本事建起来的,又不是凭嘴巴说出来的。”
儿子反应过来:“又在点我呢?”我递给他一个玩味的眼神:“知道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