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王伐商,周灭了商。
公元前1046年,一个甲子日的清晨,木星到达天空正南方。商纣王在牧野之战后自杀身亡,商人的王廷灰飞烟灭。周人重新解构人-祖-神的关系,发明了“天”的观念,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也许是因为商人饮酒无度导致丢失政权的教训太过深了,西周祭祀用的青铜器组合,从“酒器风格”切换到“食器风格”。
周公宵衣旰食,创造了礼乐制度。
礼乐制度维护的是秩序,而政权的维护还需要实质性的保障,于是藩屏周室的命令下达,一个又一个功臣或王族,还有老贵族都得到了分封。诸多分封中,与周成王关系最近的,应该是成王的弟弟叔虞。
叔虞被封到“河汾之东方百里”的唐国。叔虞带着《唐诰》,带着“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国政,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叔虞的儿子燮父又迁唐为晋,发展出晋国的六百年风雨沧桑。
上世纪80年代,考古人找到了一个大遗址,命名为曲村-天马遗址,这是晋国都城所在,在这个大遗址内,考古人发现了晋侯墓地,9位国君、10位夫人,共19座墓葬,埋葬着晋国的故事。
叔虞方鼎、晋侯鸟尊、晋侯稣钟等一大批青铜器相继出土。这些青铜器创造了钟鸣鼎食的时代。钟鸣鼎食虽然不一定是在临汾生成的,但这个时代的光影依然可以从晋国的青铜器上窥探得到。
周与商对待酒的方式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人们出于生活和审美的需要,造出许许多多青铜器。与宴飨有关的有食器、酒器、水器。食器中有鼎、鬲、甗(煮器)、簋、盨、盆(盛器)等,酒器有觚、尊、卣、壶、罍、觥(皆盛酒用)、爵、盉、斝(皆温酒用)、觯、角(饮酒用)等。那时人们还没有筷子,需要随时洗手抓饭,因此需要水器,盘、盂、匜就是这类。编钟是乐器。
就在晋侯墓地,到了晚期,也就是晋穆侯和晋献侯时期,就有了五鼎四簋或五鼎六簋的列鼎制度。鼎的形制、花纹相同,大小相同或相次的一套鼎,奇数鼎配偶数簋,就是“列鼎而食”的制度。
到列鼎制度形成,也就有了《仪礼》和《礼记》,《仪》《礼》中记载:鼎有一、三、五、七、九共五等。
一鼎,盛放小猪,士一级的人用。
三鼎,盛放小猪、鱼、腊肉,也可能是羊、小猪、鱼,称为少牢,士一级在特定场合下使用。
五鼎,盛放羊、猪、鱼、腊肉、脯,大夫使用,也称少牢。
七鼎,盛放牛、羊、猪、鱼、腊肉、肠胃、肤,称为大牢,卿大夫所用。
九鼎,盛放牛、羊、猪、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称为大牢,天子所用。
除鼎之外,簋和鼎配合,形成鼎簋制度,九鼎八簋是天子之食,这个簋,形似碗,但比碗大,有盖和双耳,簋下有中空的方座,可以用来燃火保温。
簋里放什么食物呢?周代的粮食有黍、稷、稻、粱、白黍、黄粱、稰(成熟而收获的谷物)、穛(未成熟而收获的谷物),这些粮食分等级放在簋里。
也就是说,簋里放主食,鼎里要放菜。
列鼎制度是祭祀所需,也是礼制,平时人们饮食是什么样的呢?
周天子饮食有饭、饮、膳、馐、珍、酱六大类,其他贵族依等级递降。据《周礼》记载,王可以用稻、黍、稷、粱、麦、菰六谷,其膳用马、牛、羊、豕、犬、鸡六牲,馐有120品,珍用8物,酱用120瓮,可谓是应有尽有,集天下之物事。晋国是诸侯国,国君是诸侯,吃的比天子差一个等级,也就是少一部分食物。但到了后来曲沃代翼后,礼制松动,或许晋国王侯作为超一级的诸侯,说不定与天子饮食就差不多了。
周时,重视酱的调味,不像商朝用盐梅调味,而是用可以直接食用的醯醢。《礼记·曲礼》中有“献孰食者操酱齐”,经学家的注解是“酱齐为食之主,执主来则食可知,若见芥酱,必知献鱼脍之属也”,也就是说,要吃什么肉,便用什么酱,有经验的吃客,只要看到侍者端上来的是什么酱,便会知道他能吃到哪些珍味了。所以,周王有庶馐120品,就得配酱120瓮,每种肴馔几乎都要有专用的酱品配套。根据《礼记·内则》的记载,食麦饭配脯羹和鸡羹,食稻饭则配犬羹和兔羹,煮豚配以苦菜,烹鸡和炰鱉配以醢酱……所以孔子说:不得其酱不食。
数一数,这样的程度和制度也是很麻烦的,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吃饭也要分个等级,不论那个朝代如何文明,看着这个等级总是高兴不起来。按此划分,晋国国君,比如说献侯,也只陪葬了五鼎,晋国比较守规矩,只能吃少牢,牛和肠胃都不能吃,以此类推,晋国的臣子只能使用简单的陶器,吃简单的粟黍,水果也只能身边有什么吃什么。
《诗经·大雅·行苇》里写到:铺设竹席,端上案几。铺设好席,就要开宴,好菜轮流上桌。一般情况下,这些贵族们都是跪在垫子上进食的,旁边放个“几”,每个人的前方或旁边都有一套容器,其中装着一餐饭的饮食,一餐饭里要有谷物、肉菜、蔬菜,有水有酒,菜肴的数量随个人的地位和年龄有变化,高级别的大臣有权获得八豆,低级别的有六豆,六十岁的人可以获得三豆,七十岁四豆,八十岁五豆,九十岁六豆。哈哈,古人有意思,越年富力强,分得食物越少。
晋国博物馆里,青铜器是主打器物,那些除鼎簋之外的尊、爵、觯、斝、卣、彝、壶,都是鼎簋的配套产品,分属于不同的人用。
就在两千多年前,不知哪些人都触摸过这些器物,谁的手?谁的唇?沾染过那些青铜?这都是不可追究的过往。它们在历史的烟云下沉睡了,陪着各自的国君。沉寂了两千多年后,一个叫邹衡的北大教授、在考古上卓有建树的专家来到了此处,一把考古铲铲下去,迈开脚步去丈量,这些器物再也藏不住身形,重见了天日。
晋文侯协助周平王东迁洛阳,历史进入东周时期,同时也开启春秋时期。而晋国呢,自曲沃代翼、晋文公称霸、晋景公迁都新田,晋国已经是称霸春秋的大国。列鼎制度早已盛行,甚至有些诸侯在国力发展的基础上,把当初的礼乐制度弃若敝履,逐鹿中原的诸侯们,任意使用鼎的数量,以至于鲁国的孔子长大后,愤怒地把自己生活的时代称为“礼崩乐坏”。
权利的松弛,使青铜器获得了自由。
晋国的青铜器,数量大、制作精美,那时已可以批量订制青铜器,从宫廷生产转向市场模式。各国商人带着钱财来晋国都城购买青铜器,“新田铜器”这带有鲜明风格的器物,被后世称为晋式青铜器,活动在整个春秋时期,经历世事变幻后,这些器物又于新世纪的光影里,出现在世界各大博物馆里。
曾经的钟鸣鼎食,曾经的觥筹交错,都是属于权力阶层的宴飨。这样青铜器盛行的时代,一般平民依然只能用陶器烹菜做饭,或许偷偷用那些小小的青铜器喝过酒,这就不知了。
当春秋末期,铁兴起了,青铜就渐渐没落。华夏文明在青铜器的照耀下,兑换成更广阔更宏大的中华文明,以晋国为例,把各戎狄收归麾下,民族融合的步子加快了。
一个新型的管理制度就要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