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阿合别勒》节选——棉花地里冲天的火光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1-23 09:18:44

《遥远的阿合别勒》嬴春衣 著 作家出版社


这是一群年轻人扎根沙湾翠山深处,成为大山的拓荒者,用毕生奋斗写就的一部深入生活、展现山乡巨变的诗篇。
  

大学毕业几年后,苏世宏卖了婚房,拉着一辆板车,带着妻子何小文,一头扎进翠山——当地人称“阿合别勒”——的深处,成为“拓荒者”。尽管一次次被命运推入绝境,但灶台上的热粥、门前田里的蜀葵、身披积雪的山脉,早让苏世宏和何小文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相融——他们用不屈的意志和智慧,终让这座曾被遗忘的翠山渗出层层绿意。本书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

  

在山火发生的那一夜之前,苏世宏已经去加工厂卖了两次棉花,合起来有十吨左右,但尚未结账。
  

高地上存储有五吨左右的棉花,剩余的十几吨棉花,将在未来十天左右的时间里,被送上高地,然后送入棉花加工厂。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夜戛然而止。
  

那一夜,苏世宏很累,算过了工人的工资后,对何小文道:“媳妇儿,这段时间动了你压箱底的钱,真是对不起啊。等我卖了这些棉花,立刻把这些钱还给你。”
  

何小文揉了揉自己已经疲惫到睁不开的眼睛,说:“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做什么?再说这也没多少。”
  

所谓压箱底的钱,是当年何小文嫁给苏世宏的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钱,一万多块。后来何小文时不时地存点小钱在里面,渐渐地积累到两万块,总体来说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而秋收的时候,如果每天十五个工人,每个工人收七十公斤左右的棉花,一天就是一吨左右的棉花,其工费在两千块左右。再加上要供工人吃喝,因秋季太辛苦,中间还要加点餐,比如西瓜或者葡萄这样的水果,所以每天差不多都有两千块以上的支出。自来到翠山后,全部都是支出,几乎没有收入,向日葵虽然收回点钱,但除掉本钱,实在没有剩多少。开始收棉花的时候,苏世宏就已经捉襟见肘,何小文见不得他发愁,只好把这两万块拿出来,付给工人工费。
  

工人工费都是必须日付的,一日付不出,明日就会没有工人来。到了这一天,这个工费付完以后,苏世宏手中又只有几百块了。
  

他决定隔天早起去卖棉花,所以打电话给李糖心,让她明天不必带工人来地里,可以安排去别的地方,明天停工一天。
  

李糖心说了声“好”。
  

安排好一切,苏世宏拥着何小文睡了。
  

半夜,忽然有人大力敲窗户:“里面有人吗?快点,着火了,着火了!”
  

苏世宏一下子坐了起来,何小文也被吓得一激灵。她还没反应过来,苏世宏已经迅速地跳下床,往外面奔去了。苏世宏一到院子里,就看到棉花地里火光冲天,至少有十几处特别大的起火点,因为有风,火借风势,整个地里基本都已经被烟雾和火光笼罩。
  

苏世宏只觉得五雷轰顶般,头脑一片空白,却又立刻想到了屋后高地上的棉花垛子,结果发现棉花垛子前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告诉苏世宏:“已经拨打了救火电话了。”
  

苏世宏看到整个棉花垛都已经着火了。随着火光,燃烧着的棉花变成黑色的粉尘四散飘逸。
  

苏世宏没停留,立刻跑到大水罐那里接管子,企图用水把棉花垛子抢救下来。可惜忙活了几分钟后,棉花垛子已经烧得像最红的炭火,变成了一座高高的通红的火焰山,完全没救了,而且罐里的水无压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法遏制火势。
  

众人见他冲得太前,害怕火烧到他,都开始阻止他往前冲。有人死死地抱住他。
  

何小文穿好衣裳出来,自然也看到了这些。她没哭,也没号,不知道是因为冷静,还是因为绝望,总之她含着泪水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直到看见苏世宏往棉花垛的火光冲去,她才几步跑过去,狠狠地抱住苏世宏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大声在他耳边喊:“没救了!别过去!要过去,就把我也带过去,要死就一起死!”
  

苏世宏蓦然停住脚步,死死地搂住何小文,似乎想要把她摁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好像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场火,直到凌晨时分才被彻底地扑灭。屋后高地上的棉花垛被烧得只剩余大堆黑灰,随风扬起的烟尘把附近的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地里面起火点太多,棉花几乎被烧完了,葡萄苗儿也被烧完了。
  

残存的棉花枝丫焦黑,棉朵儿已经都被烧没了。
  

这一场大火,将二号井今年的生机全部烧完。扎实忙活了半年,结果还不如刚来的时候。那时候虽然也是一片荒芜,但是苏世宏兜里还有点钱,夫妻俩心里还有希望。
  

可是此刻,面对一片焦黑,所有憧憬和希望,似乎在刹那间破灭了。
  

直到好几日之后,夫妻俩才有勇气重新梳理这件事。那晚,最早发现林地里着火的,是省道上开车经过的司机。他们发现这片山坡着火了,大部分都是冷漠地看一眼就完了,但有那么几个司机下了省道,顺路找到了苏世宏的房子,拍他的窗户进行提醒。
  

大家得到消息后都聚在二号井。老拜格外激动,不断地向众人重复:“天啊,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心的井主啊!好在电线没有烧掉,我的井还是好好的。要是我的井被烧了,出了什么事,丢了我老命也赔不起啊!”
  

老拜是看井的,井如果出了什么事,确实是需要他负责的。但如今井房这里并没失火,井也好好的,他却高声叫嚷,好似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四号井的刘福宝说:“我就说,在翠山不能认真,疯子才会真把这儿当宝地。小苏今年赔掉底儿了呀!”
  

“这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呢?”郭新生疑惑地问,可是没人回答他。
  

又过了一两个小时,有几辆车开了过来,原来远处井上的井主们也都得到了消息,七号井、八号井,甚至十三号井的井主也都来了。
  

虽然他们和苏世宏不熟,但到底都是翠山这一片地的井主,他出了事,大家也都来礼节性地安慰一下。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则是很同情地说了一句:“小苏,今年也就这样了,也别太难过,明年重新来过。”
  

可是人人都知道,重新来过哪有那么容易?这翠山的每一天,除了熬人、熬时间、熬着苦,还熬着金钱。
  

没钱怎么熬?
  

大家内心其实都已经有预测了,那就是明年春天,这二号井又将迎来一个新的井主。
  

苏世宏冷静了几个小时后,还是报了警。他记得自己从卧室来到院子里后,第一眼看到的地里面的场景,有至少十几个比较大的起火点,让人感觉到就是有人专门在那里放了火。
  

苏世宏报警的时候非常冷静,独自躲在角落里报了警,在场人都不知道。
  

一会儿工夫,林业局的领导也驱车赶来了。确定没有人员伤亡后,他们看向被烧毁的林地和屋后高地上已经变成黑灰的棉花垛子。领导们个个面色沉重,之后去井房看了一下。
  

这时,一号井的马寿禄来了。他像没有看到苏世宏一样,热情地邀请在彩板房逗留的各位井主去一号井“吃羊”,说是现杀了三只整羊,炖了一大锅羊骨头,又烤了一个全羊,还弄了小烧烤和酒,说大家好不容易聚齐了,一定赏光到他家吃顿饭。
  

因为也确实快要到中午的饭点了,大家也都随大溜,应了马寿禄的约。马寿禄引着大家往一号井走去。
  

看到郭新生还没动,马寿禄叫了声:“小郭,一起走。”
  

郭新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谢谢邀请。”
  

马寿禄拍拍郭新生的肩:“应该的,大家在同一片区,就该混在一起。”
  

然而大家也都发现,马寿禄刻意忽略了二号井两口子,但都是看透不说破。受到邀请的老拜走在最后,居高临下地对苏世宏说:“井保住了,总算问题不大。小苏,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后面的事儿吧,我们就先去吃饭了。”
  

一转眼,二号井就剩下苏世宏和何小文了。
  

先前因为人太多,何小文躲进了卧室,努力安抚自己,让自己接受现实。等外面安静了,何小文才走出来,看到苏世宏失魂落魄地坐在落满黑灰的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依旧还被淡淡烟雾笼罩着的林地。


记者: 白洁整理
编辑: 张文娟 实习编辑 李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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