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长子县灵湫庙的古碑前,山西晚报记者辛戈停住了脚。碑文写着:“遍祷诸祠,终无显应;未二日雨,合境沾足。”他发现,在当地人的信仰里,精卫最初并非首选,而是“最后才被想起来”的神。
一个最初被排在最后的神,凭什么后来能坐上正殿的最中间,受宋徽宗敕封,享八百年香火?这个巨大的反差像钩子一样,把他死死钉在了发鸠山。
凭借《一只神鸟的三千年飞翔与一方水土的精神锚地》,辛戈拿下了第35届山西新闻奖一等奖。但对他而言,把藏在碑文里的真相抠出来,远比拿奖更让他觉得踏实。
跑了一周山野,
遇见骑毛驴的“三奶奶”
2025年10月19日,辛戈跟着山西晚报“探源中华文明 寻迹山西神话”采访团,踏上了长子县发鸠山。这趟实地采访,他整整跑了一周。
发鸠山的点位极散。为了摸清脉络,他在主峰、浊漳河南源、灵湫庙、黄姑坟、房头村和羊头山神农庙遗址之间来回穿梭。从灵湫庙往上走,到传说中女娃的陵墓黄姑坟,单程就得一个多小时。初冬的太行山风硬,几天跑下来,腿酸脚麻是常态。
其实出发前,他脑子里的精卫,是《山海经》里那个悲壮孤绝的复仇者。但当他跨进灵湫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神坛上的女娃,身边有母亲,还有姐姐。
“这不对劲。”辛戈心里嘀咕。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守庙人赵彩玲嘴里那个鲜活的“三奶奶”。在乡亲们的口耳相传里,女娃根本不是一只鸟。她骑着一头小毛驴,在跟母亲、姐姐争夺神坛正位的赛跑里,先到了一步。赵彩玲六七岁刚记事时,就从姥爷那里听来了“三个奶奶争位”的故事。她讲起这段往事时的语气、手势,辛戈至今历历在目。
“书上说她是神,但在老百姓心里,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辛戈觉得,文学把她定格在了悲壮的一瞬,而民间却把她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世俗关系里。这些细节,你在办公室查多少文献都查不到,你不走到这方水土上,永远也听不到。

辛戈工作照。
为了弄明白这个“凭什么从最后坐到正中”的问题,辛戈犯了轴。他在碑廊里扎了下来,把庙里从宋到民国的十余通碑刻,挨个从头读到尾。
八百年间,碑文大同小异:某年大旱,官民祷于祠下,雨至。乍看是重复,但辛戈看懂了背后的逻辑:“精卫不是一开始就站在正殿中央的,她是被一场又一场旱灾、一次又一次‘碰巧应验’慢慢推上去的。每一次应验,都是信誉的叠加;每一次敕封,都是合法性的加固。这种务实的反复,才是信仰最真实的生长方式。”
实地跑了一周,但真正的煎熬才刚开始。从整理史料、补充走访到反复打磨,前后近一个月,稿子直到11月18日才见报。
改稿时,最难取舍的是“三圣公主”争位那一段。母亲选马、姐姐选骡子、女娃骑毛驴,赛跑细节非常丰富。辛戈和团队拉锯了很久,既舍不得那些生动的乡土趣味,又怕偏离了文化主线。最终,他狠心砍掉了枝蔓,只保留“争位”的核心情节。简而有味。
这篇稿子的标题,是改到后期才定下的。“一只神鸟的三千年飞翔与一方水土的精神锚地。”辛戈在文字里藏了巧思:飞翔,讲的是时间的跨度与文化的流传;锚地,讲的是空间的落地与一方水土的接纳。一动一静,恰好拼凑出精卫的双重特质。
写文化深度报道,辛戈最怕两种极端:“一种是堆砌典籍和碑刻,读者看完记不住任何观点;另一种是记者跳出来讲大道理,让材料沦为难看的点缀。”为了避开陷阱,他选择把学者的解释嵌在行走的现场里,让读者跟着他的脚步,走到某个点位,专家的观点自然浮现。
古老神话容易写得陈旧。但在他的笔下,精卫被还原成了当地人的日常:三月十八的庙会、守庙人的香火、高考卷子里的阅读理解,甚至还有芭蕾舞剧里的精卫鸟。他没有硬贴“当代价值”的标签,只是让读者看到,这个古老神话在今天依然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使用着。“这种持续的‘被使用’,本身就是它活着的证明。”辛戈说。
“四力”里,脚力是前提。有些东西,不去现场,你永远无从知晓。不走到泥土里,你永远只能读到被文字定型的神话;只有走进去,才能看见它一点点生长、演变的真实模样。
“神话不是写在书上的,是长在土里的。你走到它生长的地方,才能看见它真正的样子。”这是辛戈在发鸠山走了七天之后,写在稿子外面的话,也是这位常年扎根一线的记者,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新闻底色。
把文化报道拽回泥土里
辛戈
在算法推荐和短视频称霸的时代,我们太习惯被“喂”到眼前的二手信息与情绪碎片了。用一周时间去跑一座山,用近一个月去磨一篇稿子,这种看似“笨拙”的苦行,在当下显得有些奢侈。但这恰恰是这篇报道能穿透岁月的底牌。
文化深度报道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记者坐在空调房里替专家发声,而在于把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硬生生拽回泥土里,让它沾上人间的烟火。这次采访用双脚蹚出了一条逻辑链:精卫不是一个静止的文学标本,而是一方水土在八百年旱灾与祈雨中,一点点“养”出来的民间信仰。
不走到现场,你永远只能复读别人咀嚼过的残渣;只有踩在泥土上,才能看见世界原本参差多态的模样。
这,就是新闻在这个时代,最不可替代,也最不能被算法取代的笨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