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酷年华》
翟永明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愚昧的年代,也有遮挡不住的流行,更有热浪滚烫的青春。
诗人翟永明回望20世纪70、80年代,写下服装、电影、阅读与爱情。从喇叭裤、“的确良”衬衫到坝坝电影,从手抄本到禁欲时期的爱情,她用十五篇文章,将一个时代的流行文化与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编织成一部私人又共通的成长诗篇。
书中配有数十幅作者的青春旧照、老电影海报与纪实摄影,图文互补,翻阅之间仿若重回现场。笔调轻松鲜活,纵横涂抹间,既有时代的荒谬,也有个体不肯驯服的尊严。
初中时,一个夏天,我妈把我摁在洗脸盆里洗头。洗脸盆小,我的发多。我妈一边洗,一边不耐烦地反复念叨:“不动脑子,光长头发。”我脸埋在水中,看不见她,但脑补着她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内心自卑着,奈何?遂迁怒于浓密长发,恨不得一剪子剪了它。
来自北方的血统,滋养着我发育期的发根儿,满头炸开搂都搂不住的“皱发”(现在的专业名称)。你听懂了吗?它既不是让你显得如水清纯、垂挂两颊的“清汤挂面”,也不是让你甜美可人如洋娃娃(那时还没芭比这一说)般蜷伏头顶的鬈发。它是任什么发型都hold不住的,只会往两边支棱的一大堆“皱发”,除了用一根橡皮筋去管束它之外,别无办法。
那是20世纪70年代初,我现在认识的朋友中有一些刚刚出世,他们不大知道那段时间中国社会的流行审美趣味,知道了也无谓;暂时,他们只需要几片尿布、几段土布。而我、我的同学们,则正处于青春期,对美一知半解,偷偷摸摸;既有女性天生对“美”的敏感,又有时代赋予的恐惧感:连“美”这个字眼,天生都是属于资产阶级的。作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如果内心对美有一丝渴慕,也应该“狠斗私心一闪念”。
据说,从进化论角度讲,动物界的雄性都比雌性长得美,只有人类相反。这是以进化论来谈审美,而不是以阶级论。所以,在人类所有进化过程中,任何时代都不例外,女性爱美的天性,就像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坚韧地、顽强地、不起眼地、偷偷地从小小的缝隙里冒出来,一有机会,便蔓延、滋生。
1972年,我进了成都市二十六中。那时的年级编制都是军队制式,因为“军宣队”已入驻学校。学校的领导机构是“校革委”,由“军宣队”“工宣队”和老师、学生代表组成。我们班的同学中就有全校唯一的“校革委”成员。她是一个根正苗红、少年早熟、品学兼优的女孩。照我看,她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她是我中学时密友中的一员,我现在还记得当年她的样子:两条齐肩小辫,浅色棉布衬衣及深色长裤,军用书包斜挎在肩上,这是70年代中学生的标准打扮。踏进中学大门,一模一样的女同学晃花了路人的眼。齐肩小辫是标准发型,剩下的变化,就只能在刘海儿和管束小辫的头绳上做文章了。爱美的同学,最多也就是三天两头换换头绳:有时是橡皮筋,有时是粗毛线;橡皮筋也分粗细,毛线也分颜色。于是,不变中就有了变化。
但是,“流行”和“时尚”的力量是如此巨大(虽然当时用不上这两个词),就像“街上流行红裙子一样”(那是80年代的大胆流行了)。70年代,学校也时时流行一些美的讯息,同学之间也暗暗有一些攀比。比如,有段时间时兴刘海儿,于是大家都留着刘海儿。刘海儿总是相似的,刘海儿薄一点或厚一点,直一点或斜一点,却各有各的不同。张三今天把刘海儿削薄了,李四也跟着削,王五也跟着。于是,大家前额上都飘着几根若有若无的发丝。张三一赌气,把头顶的厚厚的头发抓下来,剪去一大缕,变成厚厚的一堆刘海儿,盖住眉毛;李四一看,很羡慕,也把刘海儿留得很厚;王五也跟着学。渐渐地,这厚厚的刘海儿,就飘出学校,流向社会,形成一种流行的发式。
那是一个在限制中讨生活的年代,一点微小的变化就可以震荡出一种新的美学观。在全国人民一片灰蓝绿的色彩中,时尚也悄悄地轮回过好几次。
话说,被我妈呵斥过两三次后,我痛下决心,将齐肩中发一刀剪去,留成了短发。那短发又不是真正的短发,齐耳,在头顶处,用橡皮筋将一小束头发捆起来,捆至左边或捆至右边,可以视心情而定。这小小的一点变化,就是在中学生中悄悄流行的一种时尚发型。我是从我的邻居程莉那儿学来的。她则是受她一位同学启发。至于该发型从哪儿传来,却无人所知。
我是一个喜欢变化的人,生活、写作、打扮、爱好都不拘束缚。我如果学艺术,一定是学油画而不是学版画。安迪·沃霍尔70年代到中国来,看到十几亿中国人一片灰蓝绿时的兴奋,可以从他的趣味层面来理解。而他本人,一生都在追求外表的与众不同,银色短发,就是他的标志。我不是艺术家,但似乎有艺术家的癖好,譬如平生最厌撞衫。只要看见有人穿着与我相同的衣服,我必定回家脱掉,雪藏至衣柜,直至数年之后,才予解冻,让其重见天日。
回到70年代,那不是撞衫的问题,那是撞墙的问题。每天,睁开眼睛,一大片灰蓝绿映入眼帘;从家里去学校,一路也是灰蓝绿;直到进入校门,颜色才出现些许变化。
那时,同学们冬天的穿着基本都是灰蓝绿大色调,只有少数素色花布棉袄,在灰蓝绿的基础上,降了几度。有些是因为穿得太久了,洗的次数太多了,就出现了现在时髦的水洗做旧效果。但当时并不觉得时髦,而是寒碜。大家都想穿新衣,但除了新年或嫁娶,没人会在平常生活中添置新衣。不光没钱,也没布票。60年代末,最时髦的当数绿军装。但是,除了“文革”初期“大串联”时,不知从何处人人都能弄到一身绿军装来穿上,最后,形成天安门广场的一片绿海洋。但在“文革”中后期,在校园里,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地方去弄绿军装。所以,多数同学冬天穿棉布衣服,夏天则穿棉布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