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的历史不仅是“器”的成熟 更是关于“度”的把握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11-19 10:45:25

《器度:紫泥内外》脱胎于央视《百家讲坛》首个紫砂文化专题节目《品赏紫玉金砂》。本书全面聚焦被雅称为“紫玉金砂”的紫砂工艺,梳理了这一独特工艺从矿石开采、泥料炼制到匠人制作、文人参与、走向世界的全过程,呈现紫砂如何从朴素的实用器逐渐升华为承载东方审美意趣的文化载体。从中国传统陶瓷文化、茶文化的发源,周高起、文震亨等人的著述,到供春、时大彬、陈鸣远、陈曼生等关键人物登场,紫砂的历史不仅是“器”的成熟,更是一种关于“度”的把握——造型的节度、匠心的分寸、人与物的相感。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如何承载中国人对于自然、技艺与人生的理解?器度,既是紫砂器物的品格与气度,也是人在面对现世时所应持有的一份心境。


时间走到了明代正德年间,历史上第一把由文人直接参与制作的紫砂壶诞生了。它的名字叫“供春树瘿壶”。


为什么是正德年间呢?


彼时的君王明武宗朱厚照,是历史上著名的“顽童皇帝”。他远离紫禁城,长期居住在自建的“豹房”,喜好巡游与冒险游戏,导致朝纲松弛、宦官做大。许多原本有志的文人心灰意冷,治国与平天下成为空谈。他们纷纷来到民间,参与到园林、书画、茶事等玩赏项目之中。彼时江南已然成为全国的经济与文化中心。城市的富庶,令苏州玉雕、嘉兴竹刻、宜兴陶艺……这些江南的可玩之物,受到越来越多文人的追捧。正德年间,正是王阳明“心学”形成并开始传播的时期,“知行合一”的理念,强调重视个人内心体验与日常生活实践的哲学,在客观上提升了对日常事物、器用之美进行哲理思考和艺术升华的风气。


饮茶、品香、赏古,成为文人日常的功课。那个遥远时代,皇帝纲常失序,反而松绑了社会文化,让烟火人间的各种雅俗故事大量冒头。紫砂壶岂肯落后,也迈着悠闲的步子来了。


《器度:紫泥内外》徐风 著 译林出版社


供春,是一个人的名字。树瘿就是树瘤。紫砂历史上的名人名作,习惯把制作者的名字和茶壶连在一起说。不过,在说供春之前,得先说一下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主人吴颐山。另一个,是金沙寺的老和尚,世称“金沙寺僧”。


吴颐山,名吴仕,是宜兴望族吴纶的儿子,自小饱读诗书,明正德二年参加南京乡试,一举获得“南解元”即乡试第一名的殊荣。吴颐山的仕途很顺利,以正德甲戌年进士的身份,当了提学副使,后擢升为四川参政。吴家在江南非常富有,罗选《送吴先生归宜兴序》记载:“田百亩,山百峰,园以畦记,泉池以泓记称是,树株千,竹荻苇束千,牛羊蹄千,僮指千。”“僮”就是未成年的仆人,一般都是专班跟随主人的。那供春,无疑就是千僮之一。他在吴家亲眼见到了主人结交的那些文化名流,像沈周、文徵明、唐寅、徐渭、仇英、董其昌等大书画家。他们经常到宜兴的南部山区写生,落脚之地,就在古城阳羡的吴氏会馆。供春的主人吴颐山跟唐寅是好朋友,他们在一起时,常有笔墨唱和之乐。供春的活计,除了跑腿,就是给主人和朋友磨墨、裁纸、加盖印章。主人喝酒品茶尽兴时,他也会上去反串一段青衣,戏文词曲之类,自然是通晓有余的。吴仕跟供春的关系,既是主仆,也是师生。说供春是个明代的文艺青年,一点也不夸张。


金沙寺位于古阳羡(今宜兴)君山之隅,东溪之上。借凭着地势,此寺殿宇轩昂、飞阁流丹。唐代名相陆希声曾在此休憩静养。寺庙的老僧当然不是一般的和尚,用今天的话说,他应该是有点艺术细胞的。尽管他的真实姓名早已失传,但明代周高起在《阳羡茗壶系》中记载:“金沙寺僧,久而逸其名矣,习与陶缸瓮者处……抟其细土,加以澄炼,捏筑为胎,规而圆之,刳使中空,踵傅口柄盖的,附陶穴烧成,人遂传用。”


从这一段文献来看,老僧的抟壶技艺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从当地制作日用粗陶的工匠那里讨教习练而得。作为一个掌门的僧人,他应该有相对闲暇和宁静的环境,至于做壶,应该也是兴之所至,山中寺庙,不缺香火,他的香客中,或有抟壶的艺人,彼此之间有所交流,那是很自然的。


僧人夤夜念经,容易犯困,一壶酽茶断不可少。金沙寺周边山峰峻秀、云雾缭绕,适宜茶树生长,灵泉妙茶伸手可得。此间僧人都会制茶,茶艺茶道之类,亦颇懂一些。明代正德年间,宜兴丁山一带的制陶业已十分兴旺,金沙寺附近就有陶瓷的作坊,平时耳濡目染,老僧或许能做简单的紫砂器皿。古代的寺庙,既是方外之地,也是品茶论道的场所。茶性清寂,与禅宗追求的空静、平和境界相通。种茶,制茶,品茶,其实都是僧人的日常功课。老僧的朋友多,用自家制作的紫砂壶招待客人,自有一份亲切随意。他做壶之时,供春就在一旁偷看。日子久了,他就学到了做壶的本领。然而老僧之壶毕竟粗拙。供春在主人家见多识广,他或许觉得,如果给他一坨泥,他会做一把更好的。有一次,趁大家不注意,他取了一点老僧做完壶洗手后沉淀在缸底的紫砂泥,模仿寺院里一棵大银杏树上的树瘿纹样,捏制了一把紫砂壶。当时他并没有做壶的工具,只有一把茶匙,所以在壶面上留了很多手指螺纹印,反而显得古秀可爱。


此壶乍看似老松树皮,呈栗色,凹凸不平,壶把似松根,质朴古雅,浑然天成,如同古铜器一般。吴颐山见后非常惊喜,问:“谁教你这么做的?”供春答道:“在先生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还不是受先生您的熏陶啊。”此话倒是不假,在艺术鉴赏方面,吴仕当然是供春的老师。一高兴,吴仕就在壶的底部,信手写下供春二字,并为之篆刻。


当时的紫砂壶,并没有登上大雅之堂。壶手的名字,是不可以刻在壶上的。在此之前的元代,壶手若要在壶上刻字,只能刻买壶者的名字,壶手自己并没有地位;吴颐山随手一刻,等于是跨过了一道历史障碍。这是第一个文人在紫砂壶上留下的印记。


这个故事本身,已被历朝历代的人反复传说,没有半点新鲜之感,但人们说到供春壶,就绕不过它。我们须知,供春的出道,没有吴仕是不成的。若是一个苛刻的主人,能让自己的仆人去习弄那种捏泥壶之类的旁门左道吗?更不用说还在其壶底亲自镌刻供春的名字了。这些年,关于“供春壶”的考证,不断有新的说法,一种核心观点是,吴仕及其父亲吴纶,性喜茶,于名泉异荈,深谙其质,而品尝之,且是当地茶艺革新的领军人物。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呢?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吴家父子不但懂壶,还精于茶艺。不过彼时朝野,百工技艺之类,尚不入雅流,有身份的士子,若将自己与工匠之类置于一处,是掉身价的。作为解元、进士,吴仕或有某些不便,不能直接参与或出品那些尚不入雅流的工匠之作。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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