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12日,临汾市尧都区临海社区的一间非遗传习工坊内,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工作台上几根色泽温润的麦秆上。剪刀游走,烙铁轻烫,空气中弥漫着农作物特有的焦香与草木气。洪洞县非遗“麦秆浮雕画”代表性传承人孙媛媛正俯身案前,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将一根普通麦秆分成薄片。随着她的指尖推、拉、剪、烫、贴、拱、垫等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幅立体感十足的《凤穿牡丹》浮雕画雏形渐显——麦浪般的肌理在光线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仿佛能触摸到丰收的温度。

这间藏在社区里的麦秆浮雕画非遗传习坊,是孙媛媛在临汾市区推广非遗的“小据点”。在这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墙上挂满作品:既有大气磅礴的《八骏图》《荷之韵》,也有精巧别致的《梅》《兰》《竹》《菊》以及百家姓、十二生肖等文创产品。从田间地头的“小麦秆”到登堂入室的“指尖艺术”,一根根小麦秆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安静且华丽的转身。

“很多人以为麦秆画就是‘贴’上去‘烫’出来的平面画,其实‘浮雕’才是咱洪洞麦秆画这一脉的核心。”孙媛媛拿起一幅半成品向记者演示。与普通麦秆画不同,浮雕工艺讲究“刮、碾、拼、雕、烙、贴、编、绘”等多重技法。麦秆本身中空,需经“选、漂、浸、熏”等多道工序防蛀保色,再根据画面需要,通过烫烙控制深浅,利用麦秆天然的黄金光泽做“高光面”,最后用浮雕垫层制造出几毫米到一厘米的立体落差。

“你看这幅《锦羽迎春》的红腹锦鸡的羽毛,最薄处要烫三遍,翅膀这里垫了四五层,光是腹部的锦丝状的羽毛就得刻上百刀……”孙媛媛指着画面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区域说。烙铁温度要控制在200度上下,高了焦黑,低了不出色,全凭手腕几十年磨出的分寸感。在她的工作台上,光是剪子就有七八种——剪粗坯的、修细丝的、打毛边的,像外科医生的器械盘,码放得一丝不苟。
谈话间,话题自然落到了这门手艺的根脉。临汾地处晋南粮仓,小麦丰收后,麦秆过去多用来烧火、编草帽等。民间巧妇们不忍好秆子白白烧掉,便试着拼贴成花鸟虫鱼贴在家里的衣柜上、镶在镜框里,久而久之演变成一门手艺。“麦子饱了口福,秆子养了人眼!这便叫化腐朽为神奇……”孙媛媛笑着说,洪洞作为大槐树移民故里,早年她也创作了不少移民题材的作品。
然而,传承的路并非一帆风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机制装饰画涌入市场,纯手工麦秆画周期长、售价高,一度面临“没人学、没人买”的窘境。孙媛媛回忆,自己2017年正式拜师山西省一级工艺美术师李新忠时,师父曾告诉她,“坐得住冷板凳,才守得住热手艺。”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让老手艺传承下去,靠守,也靠闯。孙媛媛在传统麦秆画的基础上,大胆吸收了国画、版画、剪纸、烙画等诸多艺术表现手法,尤其把画工、剪工、烫工的优点,巧妙地结合起来,制作出许多古朴典雅、惟妙惟肖的文创作品。近年来,经过摸索实践,孙媛媛对浅浮雕麦秆画的图形进行分解,在增加层次感的基础上,又加入揉、拉、拱、垫做法,使麦秆画更加立体。“梅、兰、竹、菊这些接近圆雕的文创产品,深受年轻人的喜爱……”孙媛媛说,去年,她尝试把洪洞广胜寺的飞虹塔做成麦秆浮雕作品,并用彩灯装饰,通电后麦秆的天然纹理透出暖光,在网络平台上成了“爆款”,不少网友争相下单。

更让孙媛媛欣慰的是“传承半径”的慢慢扩大。如今,依托临海社区的非遗工坊,她每周开办非遗公益课堂。一根寻常麦秆,到了老人手里,剪的是岁月静好;到了孩子指尖,贴的是天马行空。一年多来,工坊里“攒”下了百余名爱好者,大家在这里学手艺、拉家常,欢声笑语成了社区非遗工坊的常态。当非遗真正走进了街坊邻居的日子,传承便不再是守艺人的孤军奋战,而成了手艺与生活之间,一场温暖的双向奔赴。
这根小小的金色麦秆,一头扎在深厚的黄土地,一头在新时代里冒出嫩芽。它曾是大槐树下游子草帽上的那缕乡愁,如今成了社区工坊里孩子们手里的文创产品和艺术品。从田间地头的弃物,到生活里的美学,老手艺的生命,不仅在千百年来的农耕记忆里,更在今天的人间烟火中。麦熟千载,匠心不朽——只要指尖的温度还在,这根金色麦秆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