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石头记》问世以来,涉及两个女主人公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一些话题,就一直被读者争论不休。近三百年来,相关的讨论文章数不胜数,但话好像还远远没有说尽。其中有许多问题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比较一致的看法。在这之中,有关“钗黛合一”的话题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随着红学的不断发展,过去对于“钗黛合一”的认识,用今天的眼光看,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提高。
其实“钗黛合一”的构思并非后人凭空杜撰,而是作者在脂本《石头记》文本中的固有设置。从对“钗黛合一”的具体考察来看,它不仅有明确的内证,而且还有充分的外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毋庸置疑!
首先看内证。之所以称为内证,是因为它主要出自于《石头记》文本的本身。在第五回中,作者写道,贾宝玉在“薄命司”里看到“金陵十二钗”的正册时,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注意:甲戌本中,在 “可叹停机德”一句旁有脂批:“此句薛。”在“堪怜咏絮才”一句旁有脂批:“此句林。”在“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两句旁有脂批:“寓意深远,皆非生其地之意。”这在“金陵十二钗正册”首页中,钗黛二人合用一图画出,并用一诗合咏,作者这样处理的本身,就可以看作是“钗黛合一”。故此,可以看出作者的寓意深远,从而为“钗黛合一”确切的提供了一个文本证据。
下面我们再看“钗黛合一”的外证,因为它不是出自于《石头记》文本的本身,故称为外证,或称为旁证。在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有一条较长的脂批,这段批语说::“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这段脂批可视为“钗黛合一”的一条外证,它进一步为“钗黛合一”再提供一条补充性的旁证。
从以上所引的内证和旁证可以看出,虽然在《石头记》文本中没有直接给出“钗黛合一”四个字,但文本中“钗黛合一”的构思和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由于作者的思想深藏不露,在较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被研读者发现其中的玄机。直到二十世纪初期,才被红学家俞平伯老先生率先察觉。
1953年棠棣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研究》刊物中,俞先生说道:“从大处看,第五回太虚幻境的册子,名为十二钗正册,却只有十一幅图,十一首诗,钗黛合为一图,合咏为一诗。这两个人难道不够重要,不该每人独占一幅画儿一首诗么?然而不然者,作者的意思并非显明,就是想回避这先后的问题。或者有困难,或者故弄狡狯,总之他是不说哩。至于新制《红楼梦曲》除首尾各一支不算。十二钗恰好十二支,那总应该分了先后罢。不然,它的安排也很有趣味的,始终被他逃避过了这先后的问题。因为第一支《终身误》钗黛合写;第二支《枉凝眉》独咏瀟湘,在分量上黛玉是重了一点,但次序上伊并不曾先了一步。可见作者匠心,所以非泛泛笔也。”
俞先生又说道:“此外还有一说当时没有想到的,即第四十二回脂砚斋评所谓“钗黛合而为一”之说,这似乎很奇不可信,但从十二钗正册图钗黛画在一幅上,所以只有十一个图。这个暗示来看,此说也有它的道理。况且脂砚斋他看过后部红楼,至少也看过一大部分,自然要比咱们知道得清楚了。”
由此说明,“钗黛合一”是作者有意设置的重要创作构思,隐含着极为深刻的创作理念。可惜的是,长期以来不少人并不理会这一”玄机“的重要意义。,甚至认为“钗黛合一”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伪命题,纯粹是脂砚斋胡乱编造的,等等 。
我们知道,在《石头记》中,作者虽然对钗黛二女作过许多赞美,但也事实求是的阐明了二人的美中不足,也毫不隐晦的指出了二人的性格是不一样的,各人有各人的欠缺。许多地方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在作者笔下,薛宝钗品格端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 林黛玉则是天真纯洁,心怀坦白,表里如一。然而薛宝钗又胸有城府,工于心机。林黛玉则似呈心眼狭小,略显刻薄,读过《石头记》的红友们大都会有这些感觉。所以不少人认为他二人根本不会有“钗黛合一”的可能。认为薛宝钗的“随分从时”跟林黛玉的“心小刻薄”如何合一?而林黛玉的“天真纯洁”跟薛宝钗的“胸有城府”又如何能合一?笔者认为,这些说法故然不错,但是,不知道这和作者对“钗黛合一”所赋予的含义是否是一回事?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理解“钗黛合一”的真正含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对“钗黛合一”的理解和作者的初衷是南辕北辙的,二者根本就不在一个平台上,显然,那些疑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注意,本文暂不讨论对“钗黛合一”有争议的话题。下面只关注有关“钗黛合一”的几种模式,它们各有特色,见仁见智,可供红友们参考。
一、兼美说。
有研究者认为,从《石头记》的相关正文和脂批来看,秦可卿才是“钗黛合一”这一艺术构思的焦点和原型。只有从秦可卿身上入手,才是破解“钗黛合一”之谜的唯一途径。
大家都知道,在第五回中,警幻陡然引出一位乳名“兼美”字可卿的绝色女子。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脂批:难得双兼,妙极。)
显然“兼美说”对“钗黛合一”有一种象征意义,但秦可卿本人并不是薛林二女的化身。在红学界并不认同“兼美说”“就是“钗黛合一”的这个观点。这主要是出于对钗、黛二女形象的维护,不愿意将钗、黛二人与秦可卿相提并论, 必须认清钗、黛二人在《石头记》中是理想之美、纯真之情的化身。而有一些红友认为“兼美”秦可卿在《石头记》中则是颓靡之美,皮肤滥淫的化身,如果将钗、黛二人与秦可卿混为一谈,从而混淆美与丑、情与淫、是与非之间的界限。将两种形象合而为一。最终会导致审美价值标准的混乱! 勢必会造成情淫不分、美丑不辨、以淫傷情、以丑代美的可怕后果。
二、金兰说。
翻开《石头记》第四十二回,其回目是: “蘅芜君兰言解疑语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同时在本回正文前边,还有一段有关“钗黛合一”的重要脂批。 有研究者认为脂砚斋之所以将这一段批语放在这里,就是针对钗、黛二人结为“金兰”之好说的,“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研究者认为钗、黛二人结为金兰之好,就会在后面的情节里互相摒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从此结为金兰之好的好姐妹。 第四十五回,钗黛之间有一段真诚的对话,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
不过也有人不赞成用“金兰说”解释“钗黛合一”,认为钗黛关系的和好只是暂时的表面现象,人们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会因薛宝钗的几句话就会轻易改变林黛玉一生固有的性格,钗黛二人都是高智商的女性,谁也不会轻易被对方的几句话所忽悠
三、幻笔说。
为了介绍“钗黛合一”的“幻笔说”,先打开《石头记》第三十七回,只见林黛玉的海棠诗中有一句写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再看薛宝钗的海棠诗中也有一句写道: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根据这两句诗,研究者虚拟了如下一段故事:说在《石头记》第一回中,绛珠仙子要随神瑛侍者一起下凡去还泪报恩,到赤瑕宫挂号时,警幻向绛珠说道:“人间有一场大戏《石头记》即将上演,凡赤瑕宫这次下凡的众仙都将扮演其中的演员。你演的是林黛玉和薛宝钗。” 绛珠仙子说道:“我听说神瑛和兼美每人所演的两个角色,其相貌和性格都很相似,戏中也很少相遇,冲突较少,一人演并不困难。而我演的两个角色不仅天天见面,而且性格和长相也大相径庭。我原是一株小草,才刚刚修成女体,还在健全成长,怎能……。”没等绛珠仙子说完, 警幻便拦着说道:“这个我早就想到了,我已给你“借得梅花一缕魂”,专演林黛玉,还给你“冰雪招来露砌魂”,专演薛宝钗,他们的相貌和体型都是特意设定的,这两个魂魄都归了你指挥,名虽两个实为你一人,你怎么指挥他们怎么演。我们认为,戏中的林黛玉多愁善感,时常以泪洗面,你正好下凡报恩还泪,也断不了以泪洗面,真是巧合了。”绛珠听罢十分无奈,无言以对,也只得带着任务下凡去了。
“幻笔说”的研究者认为,这一构思的核心应该是指绛珠才是隐藏在《石头记》背后的女主角。也就是说,薛、林名虽二个,实为绛珠一人。但这一说法过于虚幻离奇,故不被红友所接受。
四、同夫说
“同夫说”的研究者认为贾宝玉的“宝玉”这两个字正好构成了宝钗和黛玉两个名字的基础,或者说“宝玉”这个人名是由宝钗的“宝”和黛玉的“玉”合成的。也就是说,钗黛两人,名虽二个,“宝玉”人却一身。
同夫说的研究者还认为,在《石头记》中有两处伏线。
首先,在第五回中宝玉被警幻送至一香闺绣阁内,看到一位女子,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警幻又云“……将吾妹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辰,即可成姻” 。其实这本身就是在暗示,薛林二女同嫁一夫也!
其次,请看三十七回,探春说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名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黛玉)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那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注意,这其中的娥皇与女英相传都是尧的女儿,后同嫁于舜。舜死时她们流的眼泪染竹成斑,被人称为湘妃竹。”
以上这两段文字,都是对薛林二女同嫁一夫的明确伏线。
令人所遗憾的是,《石头记》八十回后的文字全部丢失,曹雪芹是如何写 “钗黛合一”后续故事的?不得而知。
需要说明的是,前面所介绍的几个“模式”,多属于“钗黛合一”的表面性意念,而根本没有涉及到“钗黛合一”的本质内涵。而 “钗黛合一”的真正意义在于,就是凡在重要场合中,作者都要将林黛玉和薛宝钗同时放在同一个场景中对比描写。回忆《石头记》从第五回判词开始,作者基本上都是这样操作的,作者这样构思,总结起来有以下几点重要意义:
1.“钗黛合一”凸显了文学创作的艺术性。
在《石头记》的传统解读中,时常将钗黛视为“情与礼”“和“真与伪”的二元对立。但“钗黛合一”说的出现,揭示了曹雪芹超越非黑即白的创作理念,钗黛两人本质上是同一悲剧结构下的不同侧面,共同构成了人性的复杂光谱。
“钗黛合一”在《石头记》的创作中,凸显了鲜明的艺术特色。作者常常在同一个场景中或同一个事件中,同时展现薛林两人不同的反应和态度,让读者更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性格不同和差异,与此同时又在其差异中体会他们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这种写法不仅体现了“钗黛合一”的创作意图,而且也丰富了作品的艺术内涵。更有助于作品主题的深化。薛宝钗是封建礼教的遵从者,却也在遵从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而林黛玉的反抗精神则引来了封建礼教与人性精神自由的大冲突。他们两人的存在共同构建了《石头记》对封建礼教的深刻批判,从而使小说的主题更加鲜明。
2.“钗黛合一”打破了审美艺术的单一性
黛玉的诗性与宝钗的世故形成了《石头记》审美观的内在张力。“钗黛合一”体现了曹雪芹对现实与理想入世与出世的艺术调和。
黛玉的美是诗意性的,灵动的;薛宝钗的美是端庄的,大气的。这是两种不同的审美观念,一种是理想化的,精神层面的美,另一种是现实的,世俗层面的美。这两种美各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钗黛合一”将两种不同的美融和在一起,一同展现,丰富了作品的审美层次,给读者带来了多元化的审美体验。这种独特的审美表达方式,引发了读者对美的本质及其标准的思考。使《石头记》的审美价值超越了一般的文学作品,具有了更高的艺术境界和思想深度。
3.“钗黛合一”彰显了人物性格的互补性
薛宝钗和林黛玉是《石头记》中性格鲜明的两位女性,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性格特质和价值观取向。薛宝钗处世老练,理智,冷静,世故,遵循封建礼教,是当时社会认可的典范。林黛玉待人纯真,率直,敏感,叛逆,追求真挚的情感和精神自由的解放,两人性格看似对立,实则共同构成传统社会中女性被期待的双重特质。通过“钗黛合一”的对比,薛林二女身上所缺乏的另一面便被彰显了出来,这正是他们两人性格的不足和应该互补的必要性,所有这些共同展现了他们在那个时代的不同生存状态和精神面貌。“钗黛合一”打破了传统文学中人物形象非黑即白的单一化塑造。从而更为全面地体现出人世间不同人性的复杂性与多面性。
4.“钗黛合一”促进了儒释道三教之间的交融性
以佛教观点看,林黛玉的精神有有“情”的执着,薛宝钗的性格中有“冷”的超脱,,“钗黛合一”暗合佛教“色空不二”思想,呼应全书“繁华落尽,万境归空”的哲学基调。
儒家,积极倡导人们遵循社会道德规范。而道家则主张追求顺应自然,看好逍遥自在的世界。薛宝钗的行为准则完全符合儒家的道德规范,热衷于奉行中庸思想,追求社会认可,而林黛玉则带有道家的自然随性与超脱精神。崇尚个体的本真和精神自由。二者交汇促进了儒道思想之间存在的交融性。
由此可见,“钗黛合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儒释道三教各种思想的交融与碰撞,同时也彰显了《石头记》作者曹雪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思考。
5.“钗黛合一”暗合了矛盾对立的统一性。
对立统一是唯物辩证法的核心概念,是妍究事物的内部或事物之间既相互对立又相互统一的关系。矛盾论告诉我们,在观察钗黛之间的冲突时,既要看到薛林二女之间的对立性,又要看到薛林之间矛盾的统一性。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阴阳对立统一的观念,矛盾的双方共处于一个统一体之中。薛宝钗代表世俗的”理性“与”礼教”,可视为矛盾的一方,林黛玉则象征灵性的“才情”与“真性”,可视为矛盾的另一方,两人性格看似对立,实则共同构成传统社会中女姓被期待的双重特质,宝钗的端庄圆融,符合社会规范,黛玉的“才情”与“率真”,则体现了对精神自由的追求。“钗黛合一”正体现了阴阳平衡的哲学思想,暗示了世间万物,都包含着相互对立而又相互依存的两个方面,这就是矛盾的对立统一法则。
6.“钗黛合一”捆绑了薛林最终命运的一致性。
钗黛二女共用一诗一画,判词的“合一”暗示了两人的命运被捆绑书写。强化了“千红一哭”与“万艳同悲”的主题。薛宝钗和林黛玉一同生活在贾府这个复杂的环境之中,虽然各自的身份和背景有所不同,但《石头记》视他们为命运的共同体,无论各人的价值观取向有何不同,他们取何种方式反抗世间的黑暗,但最终谁都逃不脱那个社会所设定的悲剧性命运。这种命运的一致性暗示了,在那个封建的社会制度下,所有的女性都是被压在那个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根本没有婚姻自由的选择权,更没有掌握和改变自己命运的生存权。他们都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黛玉因“情”夭亡,宝钗因“礼”守寡,两人的悲剧共同指向大观园女性群体的集体宿命。故此,,“钗黛合一”体现了命运对薛林二位女性的残酷性,尽管各自的表现形式和过程有所不同,但最终结局是一致的,无一例外。
总之,“钗黛合一”的本质是一种文学创作艺术,不能用哪一个单一“模式”去解释。《石头记》本身就是一部按“钗黛合一”写成的小说,“钗黛合一”不仅是人物塑造的艺术手法,更是曹雪芹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他打破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将两位女主角的命运交织成一面镜子,既照见封建社会的残酷与黑暗,也映射出作者对女性命运超越时代的悲悯与哲思。这一命题的提出,使《石头记》的解读更趋近于“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宏大主题。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会员 王华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