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汾河之北,稷王山麓,黄土沟壑如大地舒展的掌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就在这片被后稷播下五谷、被火神庇佑千载的土地上,一种古老得近乎神性的行走方式,正以木为骨、以竹为筋、以纸为肤、以血为脉,在离地三尺的云端之上,踏出华夏农耕文明最铿锵的节拍——这便是稷山高跷走兽,一尊活态的民俗图腾,一部立于高跷之上的晋地史诗。
它并非凭空而降的奇观,而是深深扎进阳城村泥土里的根系。北阳城东沟那截斑驳的隋代古城墙,默默丈量着1500年的光阴;火神庙梁脊上“雍正三年”的墨迹,则如一枚青铜钤印,将高跷走兽的诞生郑重封存于清世。庙宇坐北朝南,香火缭绕,供奉的不是缥缈仙踪,而是《封神演义》中那位执掌火府、护佑生民的“火灵圣母”。于是,祭祀便不再是单向的祈求,而是一场人神共舞的庄严契约:每逢闰年正月二十九,当火神娘娘诞辰的鼓点擂响,南北阳城两村合社,万人空巷,高跷走兽便自烟火深处昂首而出,成为整场社火里最巍峨、最炽热的灵魂。
这“走兽”,是匠心与信仰共同孕育的奇迹。兽头由老艺人手塑泥胎,再经村中妇人一层层软布、麻纸裱糊阴干,最后敷彩点睛,威而不怒,狞而不凶。那麒麟的角、黑狸虎的鬃、鳌的鳞、貘的鼻,皆非写实摹画,而是将《封神》神话、晋国史话、农耕祈愿熔铸于方寸之间的精神图谱。兽身则以竹为架,麻绳为筋,红绸绿缎为衣,轻盈却坚韧,每一次巡游之后,必由巧手重新裱贴修缮——这繁复的工序,早已超越技艺本身,成为一种代代相守的仪式,一种对神明与传统的虔诚擦拭。
而真正让神兽“活”起来的,是那一对对踩在1.1米高跷上的赤子之足。前一人扮神将或仙官,脸谱浓烈,袍袖翻飞;后一人隐于兽腹,负重六十斤,以腰为轴,以腿为枢,与前者呼吸同频、步调同律。梅花鹿轻灵跃步,走“圆”如环;黑狸虎沉雄顿挫,斜线如刃;貘与鳌则可前跷碎步疾奔,亦能后跷匀速缓行……这不是杂技的炫技,而是身体对历史的复刻,是血肉之躯对神话逻辑的精准演绎。当二人同步俯仰、腾挪、旋转,那兽便真有了呼吸,有了性情,有了穿越时空的魂魄。此时,路行锣鼓如惊雷滚过街巷,花鼓声紧随其后,既为节拍,亦为遮掩木石摩擦的微响——这精心设计的“不完美”,恰恰成就了最本真的民间美学:它不追求天衣无缝的幻象,而是在真实的人力与粗粝的声响中,袒露生命最原始的热力与尊严。
高跷走兽的巡游,是一场流动的祓除仪式。它绕村而行,穿街过巷,所到之处,即为神域。那高耸的兽首,是驱邪的利剑;那震耳的锣鼓,是辟疫的号角;那庄重的队列,是村落共同体的精神图腾。它将农耕社会最朴素的生存哲学——敬天法祖、趋吉避凶、祈雨禳灾——具象为一场盛大的身体叙事。当北辛庄的祭祀神兽在千年古槐下开光点睛,当阳城村的走兽最终肃立于火神庙前,那不只是表演的终点,更是信仰的归位,是时间在空间里完成的一次神圣闭环。
然而,这云端之舞也曾在时代浪潮里跌跌撞撞,几近失重。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红火了千百年的火神庙会骤然停了锣鼓,祖传的兽头高跷散落在乡野柴房,蒙尘积灰,这门流淌着晋地血脉的古老技艺,一度走到了传承断流的边缘。
幸而天光终降:2006年,稷山高跷走兽被正式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道破雾而来的光,一下子照亮了它困厄数十年的濒危暗夜。一辈子守着手艺的老艺人段铁成们率先挺身而出:牵头建起非遗保护理事会、传习中心,还把这门老手艺推进了校园——十二岁的孩童第一次踮起脚尖,亲手触摸到楸木高跷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纹理;老匠人王成林琢磨改良传统工艺,创制出更适合年轻人驾驭的轻量化兽身;年轻传承人杨高踩着崭新的高跷站到了人前,兽首下露出他稚拙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新老血脉就在木纹与竹节的呼吸间悄然接续,沉睡了数十年的古老基因,终于在晋地新一代儿女的骨骼里,重新拔节生长。
如今的高跷走兽早已不止于阳城一隅,从汾北沟壑走向运城禹都公园的霓虹,又走进内蒙古康巴什的辽阔草原。它不再只是旧时的祈福仪轨,更升华为晋地文化自信的宣言:三尺云端,是晋人用智慧勇气搭建的精神高地;兽首之下,跳动着五千年未绝的农耕心跳。
当鼓声渐歇,高跷卸下,泥胎上的朱砂仍在无声诉说:真正的非遗传承,从来不是把它供入玻璃展柜束之高阁,而是让它继续在黄土高原的风里奔跑,在晋南儿女的血脉里奔涌。每一次仰望云端,我们看见的从来不是远去的传说,而是正在生长、生生不息的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