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书是《中国国家地理》摄影师马宏杰二十多年的工作手记。无论是前往鲜为人知的自然秘境,还是探访奇特罕见的民俗,他那令人惊叹的发现与充满波折的拍摄过程都记录在这份巨细无遗的手记之中,而他的关注点不仅仅是自然之美,更重要的是自然中的人,正如他所说“我的影像关注的,就是这个人间。”
从沱沱河出发到长江源头的这段车程有92千米,沿着青藏公路到雁石坪后,我们离开国道拐进山中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泥泞土路一直绵延到源头。进山以后,绿草如茵,却没有一棵树。土路上到处是水,很多路被雪山上融化的流水冲得泥泞不堪,泥泞和沼泽一直伴随着我们。有些河道起伏更大,形成数千米宽的网状河流,车辆随时都有可能遇险。越野车时不时更换道路,整个车队走走停停,速度很慢。
天一直阴着,高原的乌云也很低,更显一种压迫感,如果没有高原反应,我一定会兴奋异常。阴沉的天空不知预示着什么,我总觉得这一路肯定不会顺利。途经第一个山口的时候,我们按照藏族的仪式悬挂了经幡,向天空抛撒象征平安的青稞,为我们的前路祈福。
上午10点,车队到达了尕尔曲。过河的最佳时间应该是在早上,那时候太阳刚刚出来,温度不足以晒化雪山上的冰雪,河水流量小,河道水位较浅。而此时水流量已经大了起来。第一辆越野车顺利过河,一辆装载11吨物资的牵引车紧随其后,但牵引车前轮却卡在一个被河水冲刷出来的90度深沟里。车子反复冲刺后,强大的马力反倒把变速箱打坏了,绕道过去的另外一辆卡车也拉不上去,三辆卡车就剩下一辆可以正常前行。
水流量越来越大,刺眼的太阳会晒化更多的冰雪,到了下午,河面还会变得更宽。牵引车在激流的冲刷下,后轮越陷越深,车里装的物资已经开始进水。摄制组赶紧把拍摄设备从后车厢里取出来,递给坐在车前面的人。车子随时都有可能向左倾覆,翻到河里,这里的海拔已经是4800米了。

《人间拍摄》 马宏杰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中午12点,可可西里管理局的索昂格来脱下外套跳进激流中,他被河水冲得左右摇晃,尝试多次才把绳索拴到车尾的挂钩上,但是这根牵引绳不是钢丝绳,根本拖不动那辆装载11吨物资的牵引车,救援再次失败。接近下午3点的时候,天空越来越暗,天上开始下起雨雪,大家还在为解救人员和车辆尝试着各种办法。这时候,老科学家武素功指着远处的天空提醒道:“西边的天阴云密布,估计要么有大雪,要么有大暴雨,全体人员待在河道里会比较危险。人也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高原寒冷的空气当中,要是患上感冒,可能会诱发肺水肿、脑水肿,不如让全部队员先过河安营扎寨,车辆之后再想办法。”武素功老师是青藏高原的科考专家,他曾多次到长江源头地区进行考察,有着丰富的高原经验。领队采纳了他的建议,放下橡皮艇把车上的人先抢救了下来。
大部队上车找浅滩陆续过河,在河边一片高地上安营扎寨。下午5点30分,河边终于搭起了第一顶帐篷。张书清让厨师在大帐内打开燃气灶,烧起热水,给大家冲好热茶和咖啡,随后做出了最快出锅的食品——一大桶热汤面。我站在河边已经冻了很久,在飘着雪花的空寂高原上,一杯热咖啡喝到嘴里,那种苦甜混在一起的味道难以言表。两杯咖啡下肚,帐篷外,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但随后的热汤面足以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寒冷。
这次上高原,我带了两部相机,一部佳能A1-D135胶片相机和一部富士画幅645旁轴120的相机。那时候还在使用胶片,我带的胶卷有限,总觉得要留到后面用,陷车和抢险时就没有拍摄多少照片,现在想想挺遗憾的。
高原的天气一天可以有四季变化。太阳出来后瞬间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澄澈得仿佛可以看到宇宙深处。大家已经放弃坏在河中的车辆,所有队员都搭起自己的帐篷,建起了营地,这时候,距离车陷入河里已经过去9个小时。高原的太阳迟迟没有落下去,仿佛要给我们更多阳光,好让我们做好迎接夜晚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