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人和陈醋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7-28 09:23:18

在物流不发达、没有网购的年代里,山西人探亲访友、旅游求学所携带的东西中,最多的就是一壶一壶的老陈醋。


出门日久的山西人,如果没有陈醋佐餐,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因此唯恐带得少,壶都是那种十斤、二十斤甚至五十斤的大塑料桶。穿过拥挤的上车人流,人们往往将装满老陈醋的塑料桶放在坐席旁,或者目力所及之地,关注度超越了随身衣物,生怕被其他旅客错拿。车辆开启,醋味慢慢弥散开来,有如游子的思乡情切。


在山西境内,几乎从南到北,空气中始终氤氲着淡淡的醋香。在酒肆饭店,无论是五大三粗的爷们,还是窈窕妙龄的少女,上桌后第一件事就是在碗里或者小碟中倒满绵软香甜的老陈醋,吃菜也好,吞面也罢,都把陈醋当做最佳作料。哪怕是吃大米饭、小米饭,也会把醋毫不犹豫地倒进碗里,更有人在吃包子、饺子时候,直接把醋倒进馅中一口吞下,饱含醋香的馅汁顺着筷子流下来,有时候沾在了手指上,居然有人会不自觉地吸吮起来,毫不避讳满目惊讶的外地人。


原来人间至尊的美味,不过是一小碟陈醋的加持。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山西占了一份,所以外界也戏称山西人为老醯儿。
  

外地人可能把这种称谓当做贬义,山西人却看作是一种荣光。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偏偏山西人都占全了。很多四五十岁的山西人,至今犹记每每听到胡同口上“打醋打酱油”的叫卖声,父母们便会让小孩子们拿着酱醋瓶子去采买。那时候的酱油、醋是散称的,装在大坛子中。卖酱油醋的商贩们,拿着提子和漏斗。提子本身就是标准容器,按照大小,提子有一斤或者半斤的,如果有好事者上秤核验,分毫不差。
  

遍布高塬险峰的山西,人们的眼界自然不会低矮。山西人的本分厚道,几乎如陈醋的制作过程一般,经得起时间的沉淀和风霜的洗礼。老陈醋的制作工艺讲究夏日暴晒,冬日捞冰,寒来暑往地淬炼,多余的水分被剔除,颜色越发纯正,醋香越发醇厚。旧时在很多偏远和贫困家庭中,调料可以从简掉酱油,但始终没有放弃陈醋。在晋北很多乡野,青黄不接的时候,人们会于晨曦露水最浓厚的时分,采摘刚刚出芽的杨树、柳树叶子,清泉反复搓洗,焯水后撒上细盐,最后浇上一股陈醋,变成了粗茶淡饭,熬过艰难。
  

于是老醯儿之外,山西人又有了一个“雅称”:山西老抠儿。但面对这种称谓,山西人很少拒绝,甚至乐于接受。因为这种“抠”,代表着生活,代表着穷苦日子下艰难求生的智慧。曾经苦寒的日子里,一滴酸香,掩盖着万分苦涩,也使山西人哪怕吃糠咽菜下的持家理念始终充满了哲学味道。成由勤俭败由奢,无论是晋商富贾,还是小家农户,都严格地遵循这一箴言。“不节约粮食,小心手背朝了下”。很多老人在教育后辈时,口中还唠叨着这句俗语。手背朝下,是标准的要饭姿势,是家族落魄到极致的体现。男人们面朝黄土求得颗粒归仓,女人们守着锅台,精算着柴米油盐分毫用度。因此,山西很少有逃荒者的落魄,哪怕是走西口那般万分凶险的外出谋生。
  

远走他乡的山西人,自然还忘不了卖醋人手中更小的提子——仅仅一两的容器。当然,这不是打醋使用,而是打酒所用。逢年过节或者家中有客到访,男人们总是打上几两白酒,或自斟自饮,或举杯共贺。对于大多数小户人家来说,除去寒冬腊月,大多数日子酌饮都选在天井或者小院中,此刻如果恰好邻居也在吃饭,更会主动邀请小酌,哪怕桌上仅仅是一盘自发的豆芽凉菜或者清炒豆腐一类的菜肴。邻居们则会把自家的菜肴端上去共享,哪怕一口咸菜,也当做山珍海味的热情。
  

山西人的性格,永远抠着自己,而大度地款待他人。就如同那碟子醋,受尽四季风霜,最终留下清酸回干,默默地佐菜调和百味,但从不喧宾夺主,而是温和包容,默默成全。
  

一口陈醋,酸味同甘甜的乳汁,共同浸润到了骨子里。山西人的淳朴也不是一时性情,是世代乡土浸润、岁月打磨出的本分与实在。
  

爱吃醋的山西人,守着是那份先酸后甘甜的滋味,有着的是悠远与隽永。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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