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行南麓,上党的腹地,山风裹挟着黄土的质朴,拂过北社乡错落的屋。每至春时,九天圣母庙内,社火乐起,十里乡邻闻讯赴约。旷野之上,一座巍峨高耸的木楼缓缓动身,巨轮碾过黄土,犍牛踏地沉鸣,这便是闻名太行的独辕四景车。
独辕四景车是为赛会而生的一种“景观”。相传古时此地连年苦旱,九天圣母化身农妇借牛耕翻土地,普降甘霖,百姓感念恩德,仿独辕犁造出四景神车,岁岁举办赛会答谢神明。到清代,“四景神车不计年,八村五社会流传”,五社八村轮流承办大赛会,春祈百谷之生,秋报百谷之成,村社之间以赛会相聚,借跑车竞技凝聚乡心,消解矛盾。四景车赛会,不只是敬神的仪典,更是村落之间交流联结的民俗体育盛会,跑车之中,考验的是集体的力量、配合的技艺,是农耕文明在社会生活中的具象化身。
独辕四景车之奇妙,不在描摹四方盛景,而在于四处巧夺天工的工艺,世人谓之“四景”。一景独木为辕,犍牛引驾;二景为牛角杆连缀木犋,连环相扣,行而不脱;三景则是高楼以绳代榫,四足落地,岿然不动;四景为层楼相接,绳索束架,凌空而立,险而不倾。整车巍峨高耸,彩绸剪纸装点楼阁,远远望去,宛若黄土之上移动的琼楼。每至会期,远近乡民赴庙瞻拜,八方社众会聚庙前。戏台之上上党梆子铿锵开唱,路边摊子琳琅满目,叫卖声声声不绝。拜车、装车、选牛、请神依次展开,将各村社的祈愿,凝为万众同赴的乡土盛典。
而待到迎神之日,乡民们整衣敛容,各司其职。拜车礼毕,众人装车理绳,壮实的犍牛披红挂彩,父老乡亲分列车前身后,粗长麻绳攥于掌心。锣鼓铿锵,号子此起彼伏。驾神车巡行,行酬神之礼,是整场赛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牛蹄踏地,乡亲们奋臂牵拉,庞然巨车缓缓启动,车轮滚滚,高耸的楼阁随风轻晃。车前行,人随行,牛力与人声相合。神车碾过厚土,彩绸迎风猎猎,人声牛鸣相伴,穿行在田野之上。
请神、迎神、祭神、送神,一套套古老仪式流转其间。百姓把对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期盼,寄托于跑车巡行的仪式之中。当地老话讲 “赶了大赛会,死了不后悔”,足见旧时乡民心中,能亲睹四景车跑车,是足以铭记一生的盛事。
战火纷飞的年月里,神车渐渐朽坏,可乡土里的记忆不曾褪色。改革开放以后,当地的百姓依着口口相传的印象,反复摸索、慢慢复原,让沉寂许久的赛会又重回乡野。2011 年,独辕四景车赛会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份太行深处独有的乡土创造,走出了北社,被更多人看见。
独辕四景车赛会,是太行沃土孕育而出的民俗体育瑰宝,藏着先民敬天重农的朴素情感,拥有着八村五社守望相助的集体记忆,盛满晋东南乡村滚烫鲜活的烟火人情。时代流转,这架由麻绳与木架编织而成的神车,载着农耕文明的余温,在太行山间生生不息,继续诉说黄土大地独有的民俗体育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