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跟母亲去村后菜园摘豆角，邻居家四岁的小男孩蹲在篱笆边，指着最蓝的那朵牵牛花问我：“你说它幸福吗？”我被问住了。花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把蓝色的花瓣平平整整地摊开在晨光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就意识到，它也许正在用这种方式回答我，只是我没能立刻听懂。

我们人类仿佛总有一种冲动，喜欢替别的事物评判它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牵牛花大约不会理解什么叫“幸福”，它的词典里应该只有“开”和“谢”两个字。开的时候只管尽兴地开，谢的时候安静地收场，一 开一谢，圆满自在其中。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篱笆上的晨露慢慢蒸散，牵牛花的蓝色随之开始褪去，从边缘向内卷起。到了午后，它已经完全收拢成细细的一条，挂在那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有人会将这视为悲剧，一个早晨的绽放，不过换来半日的灿烂。可如果换一种看法呢？它只是顺着自己的节奏，到了时辰就开，到了时辰就谢，不挣扎，不留恋，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倒是我们这些旁观的人，替它惋惜，替它计算着时间的得失。我们习惯用“长久”来衡量价值，认为开得久才算值得，活得长才算成功。可牵牛花从来不和谁比赛，它只和今天的太阳打交道，太阳来了就打开，太阳走了就收工，既不贪心多开一刻，也不抱怨只有一天。这种安于当下的本事，人类似乎学了很久也没学会。

黄昏再次经过菜园篱笆时，早上的那朵不见了。藤上安静得很，只有几片叶子和几个鼓鼓的花苞。旧的那朵不会知道新花的样子，新花也不会记得昨天的事。每一天都是独立的一轮，每一次开放都是从头再来。没有告别，也没有迎接，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

在篱笆边蹲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牵牛花不是不回答问题，而是用一整天的时间演了一遍答案。它把“幸福”两个字拆开了、化开了，撒进早晨的阳光里，又随风散进傍晚的空气里。你看不见它，但它确实在那儿。你问我它幸福吗，它不说话，只是到了清晨，又会有一朵新的花接着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