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enalty（没有点球大战）

特约评论员  赵晓春

四场四分之一决赛结束，法国、西班牙、英国、阿根廷四支球队进入四强，接着，西班牙击败法国，阿根廷击败英国，双双进入决赛。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最后，三四名决赛，然后是冠亚军决赛。但等等，似乎有些不同。对了，是No Penalty（无点球）。四场四分之一，两场二分之一，都在常规时间或者加时赛分出了胜负，没有一场需要点球大战。

点球大战素来是世界杯淘汰赛最残酷、最具不确定性的环节。回顾观看世界杯的历史，一场场点球大战每每成为我们最强烈、最深切、最难以忘怀的记忆。远的不说，单是上届世界杯阿根廷夺冠历程，就经历了阿荷、阿法两场点球大战，甚至冠军最后是靠点球大战决出的。但是，本届世界杯的四分之一和二分之一共六场比赛，居然没有点球大战。再看两届世界杯淘汰赛的完整数据，依靠点球大战决出晋级名额的场次占比出现断崖式下滑。显然，赛场竞技的逻辑发生了转变。

7月14日，西班牙队球员波罗（右）和库巴西庆祝进球。新华社记者 胡星宇 摄

2022卡塔尔世界杯采用32队赛制，淘汰赛合计16场对决，其中5场鏖战历经120分钟依旧难分高下，最终只能依靠点球大战一决胜负，点球决胜占比高达31.25%，差不多每三场淘汰赛就有一场要交由点球定生死。而2026美加墨世界杯扩军至48支球队，目前已完赛30场淘汰赛，仅有4场赛事最终走入点球大战，占比仅13.3%。数据直观地说明，本届赛事大幅减少了点球决战，绝大多数悬念都在常规90分钟、加时赛阶段尘埃落定，胜负更多依靠场上实时对抗而非点球运气。

为何赛场对点球大战的依赖大幅降低了呢？以下四个因素值得思考。

第一，48队扩军重塑了攻防战术格局。48支参赛队伍覆盖六大洲多元足球风格，传控、高速反击、身体对抗等流派并存，对阵双方打法差异化明显，很少出现两队同时全线退守、只求保平的保守对局。主动进攻成为主流选择，平局概率因此大幅降低。

7月14日，法国队球员姆巴佩（左一）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陈益宸 摄

本届1/4决赛挪威迎战英格兰，两队全程大开大合，均不愿龟缩防守，加时阶段持续拉扯防线寻找破门机会，最终在延长赛分出胜负。反观2022年32队赛制下的淘汰赛，强队对阵非洲、亚洲黑马时普遍遭遇密集防守，摩洛哥对阵西班牙全场龟缩死守，双方零进球闷平，只能靠点球决胜。球队风格的多元碰撞，让绿茵场更倾向主动攻坚，压缩了点球出现的空间。

第二，全员善用“五换”规则，持续盘活全场攻势。常规时间五次换人名额并非本届独创，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便已推行，但两届赛事呈现的效果截然不同。经过数年实战磨合，各国教练如今对五换战术的运用更为娴熟，加之48队扩容后大名单厚度增加，教练能够根据场上局势灵活调配进攻球员，持续为前场注入体能和冲击力，有效避免下半场全队体能枯竭、全线退守以求保平的局面。

数据直观反映了两届赛场对换人策略的运用差异：2022年淘汰赛，单支球队单场平均仅更换4.2人，常规五换名额使用率仅为67%，领先球队往往留有名额不用、偏向保守防守，而打到加时的队伍中，仅有23%会启用加时专属的第六换人名额；到了2026年，单场平均换人提升至4.8人，超过90%的球队会完整用满常规五个换人名额，所有进入加时的队伍均100%启用了加时额外换人名额，教练轮换更加主动且前置。换人名额从“备而不用”变为“应换尽换”，直接改变了淘汰赛的攻防节奏。

7月15日，阿根廷队球员梅西（左）和英格兰队球员凯恩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美加墨世界杯1/8决赛阿根廷对阵埃及便极具代表性。埃及早早取得两球领先，70分钟时阿根廷仍以0比2落后。斯卡洛尼精准把握换人名额，接连换上劳塔罗和恩佐两名冲击力极强的攻击手。替补登场的生力军彻底盘活边路与中路攻势，阿根廷在最后14分钟内连入三球完成惊天逆转，以3比2赢下比赛，全程未拖入加时。反观2022年，不少教练对五换规则使用保守，下半场球员体能下降后攻坚乏力，只能收缩防线死守平局，西班牙对阵摩洛哥全场0比0闷平，进攻后劲不足，最终只得进入残酷点球大战。成熟的换人战术，使球队在下半场持续保有进攻火力，打破了一味求和的对局惯性，从根源上压缩了点球大战出现的概率。

第三，加时增设额外换人名额，极大补充了各队战力。 本届淘汰赛新增规定：若进入加时赛，球队可获得第六个换人名额。这一规则彻底改变了加时阶段全员体力透支、只能勉强肉搏的局面。常规时间用满五次换人后，一旦拖入加时，教练还可换上储备的边路突击手或支点前锋，迅速拉大双方的体能差距，更容易在30分钟的加时窗口内完成绝杀，无需耗尽120分钟走向点球。

1/16决赛比利时对阵塞内加尔即为典型案例。两队90分钟战成1比1进入加时。比利时主帅利用加时额外换人名额，派上体能充沛的边路突破手，持续冲击塞内加尔疲惫的防线。替补球员不断拉扯对手边路，最终比利时在加时尾声完成绝杀，120分钟内分出胜负，无须点球。而2022年巴西对战克罗地亚的淘汰赛中，两队加时阶段全员体力透支，替补深度调动不足，内马尔虽一度破门，但克罗地亚迅速扳平，120分钟战和后只能进入点球大战。加时额外换人，为僵持的对局补充了战术变量，让平局对决在延长赛阶段拥有了更强的破局能力。

第四，强制补水暂停，提供即时调整窗口。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新增全场次强制补水机制，上下半场各设置一次三分钟暂停，这是上届赛事不具备的专属调整契机，也是减少平局、降低点球概率的关键因素。2022年补水仅在高热天气下酌情启用，多数比赛中教练只能等到半场休息才能完整布置战术。而本届每半场中段都设有固定休整时间，球员得以充分补水和恢复清醒，教练还可借助平板电脑实时回看场上画面，针对性地修正攻防策略。尤其在下半场补水暂停后，球队往往能执行全新的进攻方案，打破僵局。

7月15日，英格兰队球员戈登（下右）进球瞬间。新华社记者 曹灿 摄

阿根廷对阵英格兰的半决赛便是例证。下半场补水暂停时，斯卡洛尼敏锐捕捉到英格兰全线收缩、弧顶区域防守空虚的漏洞，当即布置远射攻坚战术。补水结束再战后，恩佐持续在禁区外围尝试远射，最终轰入扳平世界波，为球队后续绝杀埋下伏笔。充足的调整时间和恢复后的体能状态，使球队更容易打破僵持局面，无需被动等待点球决胜。

显然，更少的点球大战，是48队扩军、成熟换人战术、加时补充换人名额和强制补水调整四重因素共同催生的赛场新貌。点球大战固然拥有独特的戏剧张力，却始终难以摆脱运气的不确定性，无法完整衡量一支球队整场一百二十分钟的付出。当胜负越来越多地由九十分钟的持续奔袭、补水后的战术调整、加时阶段的殊死攻坚决定，而非十二码前的孤注一掷，绿茵场竞争便卸下了运气的偶然，让胜利真正归属于那些长久蓄力、敢于冲锋的队伍。足球的内核，本就是奔跑、对抗与一往无前的进攻，如今多重规则变革，恰是这项运动原始热血最好的回归。当然，No Penalty（没有点球大战），也别一场没有。或许，我们可以期待即将到来的西班牙与阿根廷之战来一场进球大战，最后，以令人窒息的Penalty决出胜负。不过，你希望谁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