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的内容新颖,角度独特。买房是现代人极为关注的经济活动、经济行为。古代中国人,尤其是文人、名人,他们如何购买房屋的?他们的居住情况如何?也是现代人感兴趣的话题。作者从大量的史籍、文献中梳理古代中国社会置业史料,糅合现代置业观点,进行分析、归纳,从而使不为大家熟悉的古人置业行为得以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今天的人们也了解古人的置业,欣赏用毕生精力构筑的美园美宅,也是一次对中国文化进行了解的过程。
欲探究陶渊明的置业行为,首先要从他挂印辞官、回归故里说起。
陶渊明原本也有一官半职,是一个让人仰慕的“公务员”,俸禄尚可,衣食无忧,有点余钱,买套房、娶妻纳妾都不是问题,但是文人“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个性,让他不能忍受官场的做作,不愿与腐败分子同流合污。
陶渊明第一次出仕是在他29岁时。昭明太子萧统《陶渊明传》曰:“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也就是说,因为家贫,陶渊明出来做官了,可是他不能忍受官职之累,干了很短的时间,就辞掉世人羡慕的美差,回家种地晒太阳。辞官后不久,州里又召他去做主簿(主管文书簿籍的官吏),陶渊明谢绝了,在家赋闲了六七年。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陶渊明到桓玄手下做事。第二年(401年)冬天因母丧又辞去官职,回到家乡。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陶渊明再度出仕,做了刘裕的参军。后来又做了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同年秋天,陶渊明出任彭泽(今江西彭泽)令,这是他仕途生涯中的最后一任官职。《宋书·陶渊明传》中说: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陶)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

《桃源深处有人家》黄强 黄沐天著 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弦歌
对于督邮这个官职,我们并不陌生,《三国演义》中张飞醉打过督邮。督邮是汉代设置的一个督察的官职,位轻权重,凡传达教令、督察属吏、案验刑狱、检核非法等,无所不管。从魏、晋起,其地位不如前代,以后设置渐少。掌管督察的官员往往贪污腐败,肆无忌惮。陶渊明不善于溜须拍马,也不是搞腐败的主,他不束带见督邮,不愿受官场约束,干脆挂官去职。对于官场的腐败,陶渊明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
从表面上看,陶渊明的辞官是不愿意屈身迎接、阿谀奉承上司,但是大背景是东晋时期政权更替频繁,社会黑暗,人民颠沛流离。就其个性来讲,陶渊明深受圣贤书的熏陶,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按照孔老夫子的话讲,士子“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见”即出仕、参政。之所以要参政,是因为“人能弘道”。当天下无道或政治抱负难以施展时,士大夫往往采取一种消极避世的不合作态度,回归田园世界,纵情山水之间,清风明月,溪间垂钓,一似闲云野鹤,无拘无束。
知识分子辞官归隐,做闲散隐士,乃是不与社会同流合污的表现,不仅仅是为官的态度,更是处世的原则。陶渊明在辞去彭泽县令时所咏《归去来辞》很能表现他的心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与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
陶渊明出仕13年的生活,曲折复杂,充满矛盾。为官的不快,摧眉低头事权贵,与他“猛志逸四海”、大济苍生的理想强烈地碰撞。时而出仕,时而归隐,说明了他为实现理想不断尝试、不断失望,最终绝望的心路历程。回归田园,以退为进,寄情山水,以求得心情的舒畅、精神的快慰,则满足了他精神与心理的需求。
归隐山林,无论追求怎样的境界,想达到什么目的,仍然需要生活,隐士毕竟不是神仙,可以不食人间烟火。这就带来一个问题,隐士如何生活?吃什么?如何居?陶渊明挂官归隐,并不是浪迹天涯,成为闲云野鹤。他选择了回归故里,在位于庐山的田庄,以自耕自作、饮酒作诗的方式,沐浴阳光,享受生活。
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不受嗟来之食。在人们的思维定式中,陶渊明辞官后失去了收入来源,家庭生活一定非常清贫,甚至可能处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窘困地步。似乎陶渊明的抉择是只要气节,而不要生活,他是祈望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思想上的智者,生活中的矮子。其实非也。陶渊明并非贫穷、潦倒之士。陶渊明系出名门,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都督八州军事,荆、江二州刺史,封为长沙郡公,跻身官贵显达行列。祖父陶茂(一说陶岱)做过武昌太守,到了陶渊明时,家道虽然中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仍然有房有田,仍然是有房产的地主阶级。
逯钦立先生在其校注的《陶渊明集》里称,陶渊明故居有三处,其一便是园田居,在庐山南麓,也就是陶渊明归隐后的主要居所。朱自清先生说:“渊明始居柴桑,嗣三经移居,上京、南村、浔阳是也。”逯钦立先生说的陶渊明故居三处,当不包含陶渊明的祖居,依据朱自清先生的说法,那么陶渊明的故居是指其三次移居之后的住宅。
从陶渊明自己撰写的诗句中,我们也可以看到陶渊明家产的信息。他在《归园田居·少五适俗韵》中称:“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十余亩土地,八九间房屋,足以自耕自足,养活自己。在东晋时期,社会交往并不像唐宋时期活跃,没有出现发达的城市,人居生活仍然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主。十来亩田地可以自己种植,也可以租给农户,收取租金,这为陶渊明衣食无忧的生活提供了必要的物质保障。
十亩田地,八九间房屋,两三个仆人,闲时养花种地,喝酒吟诗,能够自给自足,不寄人篱下,这已经是不错的生活状态了。
后人过于夸大陶渊明的贫穷生活,依据是《归去来辞·序》中“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似乎陶渊明是一贫如洗。如果确实如此,笔者试问:陶渊明在家赋闲,如何解决一家老少的口腹之需?天天借债又如何符合陶渊明的性格?出仕十三年间,陶渊明曾几度辞官归家,倘若家里真的仅靠他的官俸来生活,他就没理由辞职,放弃男人的责任。他赋闲在家若干年,一则说明家庭经济不依靠官俸,二则陶渊明并非不愿为官,而是为了待价而沽,等待明君的出现。此所谓后世士子的“终南捷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陶渊明在《归园田居》所歌咏的不仅是他归隐后的生活写照,也是他理想的生活愿望。他安于立身、生活的田园庄户,让他获得了个性的张扬、情绪的释放和人格的尊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以陶渊明的十余亩田地、八九间房屋为物质基础的。物质是一切的基础,没有了基本生活的物质保障,失去了生命权,如何能彰显自己独立的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