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曲县一个普通的排房小区，挂着农业农村部、司法部联合授予的“农村学法用法示范户”大红牌的小院，就是卢付合、张润棉家。“好多人说，看了我们的短剧，学了法，守住了钱袋子，我们听了心里特别高兴。”说起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夫妻俩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了这样的话。
　　

2012年，夫妻二人退休，大儿子给他们买了一台摄像机。“本来他是说让我们四处转转，记录下生活，没想到这台摄像机成了我们普法路上的‘敲门砖’。”卢付合笑着说，他和老伴都是闲不住的人，退休后还想着发挥余热，干点有意义的事。
　　

卢付合退休前是垣曲县绿化办副主任，老伴张润棉退休前是垣曲县政协提案委主任，都是多年的老党员。他们最开始只是简单地拍一些广场舞，后来有朋友提议：“咱垣曲有好多有趣的民间故事，你们可以拍点幽默小短片。”这给了他们启发和灵感。

对于内容编排、后期剪辑，老两口一窍不通，还是在小儿子的帮助下，学会了使用电脑，并且逐渐掌握了剪辑技巧。随后，他们组织身边好友，根据当地流传的诙谐故事，改编拍摄了《就在这里吃》《问路》等短视频。其中，《问路》讲述了因礼数不周而被故意指错路的故事，内容源于当地一句俗语——“少叫一声哥，多上十里坡；少叫一声叔，多走十里路。”“我们拍的时候基本是说当地方言，表演和台词也都不熟练，本来还担心拍出来没人看。”卢付合说，没想到这些带着浓浓“土味”的短视频在优酷、腾讯视频等平台发布后，吸引了几千人观看，让老两口有了继续拍下去的信心。
　　

在走村串户拍摄短视频的过程中，卢付合发现，一些村民法律意识较为淡薄。有的人利益受损，不懂得拿起法律武器维权；有的人遇到纠纷，采取了不合法理的行为。
　　

“不能让老百姓因为不懂法吃亏。”卢付合和老伴开始思考，能否将短视频创作与普法宣传结合起来。他们决定：不拍风景、不赶热闹，专拍老百姓看得懂的法治故事。
　　

2013年3月，卢付合和张润棉在垣曲县古城镇硖口村开拍首部方言普法短剧《一把铁锨》。该剧讲述了两户村民因一把铁锨产生纠纷，最终依情理、循法律化解矛盾的故事。短剧上线后迅速传遍全村，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都感叹：“原来法律就在咱身边！”
　　

自此，一台相机、一辆旧摩托、一腔热忱初心，开启了他们长达十余年的光影公益之路。

“退休了，又从零开始跨界创作，其中的艰辛一定很多吧？”听着二人的讲述，山西晚报·山河+记者不禁发出疑问。
　　

张润棉停顿了一下，和老伴卢付合对视一眼，语气中略带几分无奈地说：“是啊，到现在我们也没有专业团队，我们俩就是一个摄制组。活儿都是自己干，他负责剧本创作、现场导演、镜头拍摄、后期剪辑，我就包揽演员统筹、道具准备、场景对接、群众协调、后勤保障。”张润棉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从剧本构思、台词打磨，到场景选址、实地拍摄，再到后期剪辑、字幕配音、作品推送，所有繁琐复杂的工作，全部由他俩亲自完成。“有一次拍片时，现场人可多了，他说头有些晕，就到另外一个屋去休息。过了一会儿我一看，他已经晕倒了。我知道他平时血压不高，应该是累的。没几分钟他醒了，我说不拍了，咱们回家吧。”张润棉声音中带着哽咽，“结果他说不行，再累也不能停，早点拍出来，乡亲们就能早学法。”

张润棉拗不过卢付合，俩人接着拍。“拍剧啊，看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其实是很艰苦的。打光板、撑杆话筒、各种道具啊，我们两个人放下这个，拿上那个。一场戏拍下来，晚上累得都不想动了。”说完，张润棉轻轻叹了口气，老伴卢付合握了握她的手，眼眶也湿润了。“她说得激动了。不过确实辛苦，她跟上我这些年，不容易！”卢付合红着眼睛，声音里满是对老伴的疼惜，俩人的手也握得更紧了。“辛苦就不拍了吗？不行，放不下了。”擦掉眼泪，卢付合的语气格外坚定，“我总感觉这个普法宣传，为社会做贡献，我们有很大的成就感。社会认可，政府认可，老百姓也说你拍得真好，天天去看你的视频，我们心里特别自豪。”卢付合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为了让短剧真实接地气、贴近百姓生活，他们的剧本从不凭空杜撰。每一个故事都来源于乡村真实发生的婆媳相处、尊老孝亲、诚信做人、邻里纠纷、遵纪守法、乡村新风等真实事例。
　　

为了更好地诠释剧本角色，夫妻俩还专门买回有关导演知识的书、摄影知识的书，去北京学习表演，到剧组当群演，甚至“卧底”进入忽悠老年人买药酒的团队内部，只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
　　

为了打磨一句方言台词，他们反复和年长村民沟通校对，确保语言原汁原味、朴实自然；为了还原最真实的乡村场景，他们以田间地头、农家小院、乡村古道为天然拍摄场地，让每一部作品都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剧本创作、视频拍摄、后期剪辑都靠夫妻俩，一路充满艰辛，但俩人从没想过放弃。“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剧本要基于真实案例，我们得走访当事人、查阅法律条文；出行靠一辆旧摩托车，多少次在荒郊野外爆胎；找演员更难，特别是反面角色，有人拍到一半就被家人拉走；每部剧都需要四处寻找合适的实景场地……”卢付合说，写剧本前，他要学透相关政策，还要把法律关系给演员一遍遍地说清楚，然后再融入剧本里面，这样拍出来的东西不脱离法律。
　　

为了方便出行，卢付合在67岁时考了驾照，远一点的地方就开车带老伴去。为了拍摄和成片效果更好，70岁时学了无人机拍摄，74岁时又学起了AI制作。“社会不断在发展，科技在进步，我们老两口也不能‘拖后腿’。”卢付合笑着说，用现在的话来讲，他可不想“被后浪拍在沙滩上”。
　　

拍摄过程中好多人不愿意演反面角色，老两口就自己顶上去。卢付合演过耍横的醉汉、蛮不讲理的泼皮、拖欠工钱的雇主，张润棉演过固执的婆婆。“只要能把法理讲通透，什么角色我们都愿意尝试。”卢付合说。

这么多年来，家人是他们有力的后盾。大儿子在北京工作，一直提供物资和技术保障；小儿子在垣曲生活，一家四口更是直接参与拍摄。“有时候拍摄人手不够，孩子们就上场，都演过好几部剧了。”卢付合笑着说。
　　

正说着，小儿子卢亚伟一家回来了，儿媳拎着菜和水果，小孙子、小孙女蹦蹦跳跳玩闹着，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我们全家肯定是全力支持，他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父母也是我的榜样，他们不断学习，一直进步，挺潮的。”卢亚伟边说边笑着冲父母竖起大拇指。“孩子可好了，我们学电脑剪辑、动画制作、AI，都是他先学会再教我们。”张润棉看着儿子，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骄傲。

除了家人支持，越来越多的相关部门和群众也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来。今年58岁的师东菊是垣曲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退休职工，已经参演过卢付合的十几部作品。“他们要拍啥一找我，我马上就去了。我觉着对我的退休生活是一种充实、一种满足。”师东菊笑着说，她最满意的就是最近拍的短剧《一杯“神酒”的代价》，针对老年人养生、健康的话题拍的，特别切合实际。“通过这个小短剧很简短地给它体现出来，效果就非常好。那个视频发出来以后，好多人都说很真实，简直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垣曲县新城市场监督管理所所长崔亚红笑着说，他在这部短剧中演的是反派、售卖假药酒的经理，但是为了更好地发挥普法宣传作用，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同样做出“牺牲”的，还有垣曲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综合行政执法队副队长王玉。拍摄场地是他老丈人的家，脸盆、毛巾、板凳等好多道具也是家里现找的。为了赶进度，一帮人接连几天吵吵嚷嚷地拍摄，俩老人都没地方休息。“没啥，我的岳父岳母都是卢老师的‘粉丝’，他们可愿意了！”王玉笑着说，短剧《一杯“神酒”的代价》是垣曲县市场监督管理局邀请卢老师拍的，一定得做好所有保障工作。而且，从成片播出效果来看，群众反响很热烈。通过这部短剧不仅呼吁广大子女多关心关爱父母，也提醒了老年人不要轻信包治百病、口头承诺、展销会等推销套路，守好自己的养老钱，护好自己的钱袋子。“卢老师和张老师用镜头讲述法律知识，带动全民学法普法的积极性，我们都要向他们学习呢。”王玉的话，也是很多垣曲人的心声。

垣曲县关工委主任刘绪成，也是最早支持卢付合、张润棉夫妻俩的人。在垣曲县关工委的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卢付合微电影工作室”的牌子，里面不仅有工作室的介绍版面，桌椅纸张也一应俱全。版面上的图片有的是媒体采访的报道，有的是他们获得的荣誉。“他们是用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普及法律知识，这项工作很有意义。”刘绪成说，夫妻俩的“垣曲方言微电影摄制组”成立后，垣曲县关工委就组织了一个写作小组，成员都是相关岗位退下来的老同志，专门摸底当地的一些典型事例，采集材料，编写剧本。
　　

卢付合大概数了数，14年来他们累计创作普法短剧250多部、各类文艺宣传节目100余个，内容涉及200余部法律法规，涵盖民生维权、乡村治理、安全生产、邻里纠纷等方方面面，单部作品最高播放量突破百万。
　　

他们配合垣曲县老干部局、县关工委、县卫健局、县文旅局等部门，走进垣曲的各个中小学、乡村讲堂、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以垣曲镲、三句半、快板等形式开展公益宣讲、红色教育、法治科普、品德培育活动，惠及群众和学生3万余人次。在学校，他们推动红色戏曲进课堂、拍摄立德树人微电影，助力青少年健康成长。

成了“网红”，有人主动找上门，和他们谈带货、或者是商业短剧，报酬给得不低，但老两口都拒绝了。张润棉说，不是不想要钱，拍普法剧这些年，设备、道具、交通，都是自己往里贴，说不缺钱是假的。“我们知道人家是好意，但一接带货插广告，万一老百姓看了想这是不是又在推销啥？短剧公益的味儿就变了。”14年攒下来的信任，比什么都金贵。
　　

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县职能部门的认可，有适当的成本补贴。夫妻俩把成本压到最低，演员多找亲友和“志愿者”扮演，场地是实景现成的，道具能借就借、能自己做就不买。“政府支持我们，乡亲们信任我们，我们更得踏踏实实把这件事做好。”卢付合说。

为了丰富农民业余生活，夫妻俩牵头策划、自费筹备，连续4年成功举办“农民春晚”。从节目征集、人员排练、舞台搭建，到灯光音响、现场主持、全程录制，他们事事亲力亲为、全程操劳。“节目有广场舞、快板、戏曲、小品、乡土歌舞，可热闹了。”回想起来，卢付合依然十分开心。14年来，他们累计带动5000余名普通乡亲参与短剧拍摄，让群众从法治观众变为法治宣传员，让法治理念真正扎根基层。
　　

张润棉负责每一部短剧的发布和后台统计。她最高兴的是一部部短剧拍出来以后，看到观众的点赞和反馈。有村民看完短剧《都是麻将惹的祸》后，拉着卢付合的手说：“老卢，你拍的短剧点醒了我，再赌家就散了！”

有在外地生活、工作的垣曲老乡，特意留言说：“看着带乡音的短剧就是有感觉，你们的剧我天天看，有新剧出来都第一时间点赞。”甚至有在非洲的老乡联系卢付合，经常问他们最近在拍什么剧、什么时候发布等。

有家人朋友劝他俩，加起来都快150岁了，别再这么拼了，卢付合说，法律条文是严谨的，但有时对于村民来说是晦涩的，需要的是“村里老张家因为什么事吃了亏”的解释。“法律是老百姓的‘护身符’，让更多人知法、懂法、守法，是我们的心愿。”卢付合说。
　　

现在走在街上，卢付合两口子时不时会被人认出来，有人还找他们咨询法律问题。听到有人说，“看你们的剧学会了法律知识”，还有孩子说“要做知法好少年”，老两口就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说到以后的打算，卢付合和张润棉眼神坚定地说：“我们是党员，有责任拍下去，直到拍不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