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白宇、章若楠领衔主演的年代大剧《冬去春来》正在热映,与此同时,同名小说《冬去春来》也强势推出,剧书联动,全方位呈现这段滚烫的青春奋斗史诗。该书聚焦上世纪90年代一群怀揣理想的文艺青年。他们奔赴北京,蜗居于“冬去春来”小旅馆的地下室,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坚守初心,书写了跨越三十年的成长与蜕变,生动勾勒出“北漂”一族在时代洪流中的生活图鉴,致敬每一位在异乡拼搏的追梦人。
九十年代初的夏天,二十六岁的徐胜利额头紧贴冰凉的火车窗玻璃,茫然地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被工厂开除、与父亲激烈争吵、剧本被撕碎、母亲送别时含泪塞钱……这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车厢内闷热浑浊,他沉沉睡去,只有车轮撞击轨道的节奏,在他心底空洞地回响。
“旅客们,列车前方到达终点站——北京站……”广播里热情的女声将徐胜利惊醒。他茫然四顾,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他在陌生都市唯一的底气。
北京站出站口如巨兽般吞吐人潮,徐胜利被人流推挤着来到广场,眼前是举着各色旅馆牌子的接站人员。
“大哥,住店吗?”一个精瘦伙计拦住徐胜利,“我家条件可好了,屋子宽绰,床暄腾,包您满意!”说着就要接他的行李。
另一个稍胖的伙计挤过来,抓住徐胜利的行李提手说:“大哥别听他的,谁家也没有我家舒坦,躺在席梦思上包您天天做美梦!”他竟用力想夺过行李。“停!”一个响亮的东北口音传来,只见一个扛着“冬去春来国际大酒店”牌子的年轻人叼着根油条走近。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发白的T恤,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精明。
“大热天的,还炸庙了,不嫌热就跑日头底下炸大油去!”
“小东北,你少说风凉话,这没你的份儿!”
“就是,咋轮也轮不到你!”
小东北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响亮地打了个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徐胜利身上,随即一把抓住行李包把手,动作自然而不容置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抢人家东西,这还了得?”他提高嗓门,眼神瞟向不远处的警察,“警察叔叔可就在边上,惹急了抓你们进号子!”
这番话让两个伙计的力道松了些,小东北趁机利落地将行李甩上肩头。“这就对了嘛!”他语重心长地说,“做生意,靠的是脑子,抬胳膊晃膀子踢蹬腿儿,那是野蛮人,懂吗?”
“小东北,你教训谁呢?别以为我怕你!”
“我给你脸了是吧?”

《冬去春来》高满堂 李洲 著 作家出版社
“你看,又吵吵。”小东北故作息事宁人状,脸上却带着狡黠,“不就是个客人嘛,有他没他,也富不了你,穷不了我,是不是这个理儿?”
徐胜利被小东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一时语塞。“走!”小东北不由分说,“去我那儿吃饭,涮羊肉,芝麻火烧,管饱!”说着就要走。
那俩伙计立刻上前阻拦,小东北理直气壮地说:“我请大哥吃饭,不行吗?要不你俩请?”见他俩说不出话,小东北推着徐胜利就走。
徐胜利被裹着走了几步才想起问:“你……你是哪家旅馆的呀?”小东北得意地举了举肩上的牌子,“冬去春来国际大酒店”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徐胜利跟着小东北在混乱的人潮中穿行,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北京与他熟悉的宁静小城截然不同,充满了无序的生命力和残酷的生存法则。他感到一阵眩晕,北影厂的梦想在这片真实的喧嚣面前显得如此缥缈。
小东北回头催促:“大哥,能不能快点儿走?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徐胜利猛地站住,眉头紧锁地说:“我可跟你说清楚,大酒店我可住不起。”小东北立刻拍胸笑道:“哎哟,我的大哥!西瓜大,在大象眼里就小了;芝麻小,蚂蚁看起来就大了!明白不?咱那儿,一张床板几块钱,干净又安全!”
徐胜利被小东北的歪理推着走,心里七上八下。跟上小东北时,他忍不住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对了,敢问你那大酒店……到底在哪儿呀?地界儿咋样?离北京电影制片厂近吗?”小东北像是没听见,脚步匆匆。
小东北领着徐胜利钻进北京站旁一条逼仄的胡同,一辆破旧面包车停在那里。
“到了,到了!”小东北抹着汗,指挥徐胜利把行李塞进几乎爆满的后备厢。
小东北从驾驶台上拿起半根发硬的油条,掰下大半塞给徐胜利说:“先垫垫肚子,我再去划拉划拉,看有没有顺路的客人。”说完,他嚼着油条消失在胡同口。
徐胜利捏着油条没吃,他凑近敞开的车门,汗味儿、汽油味儿真是难闻,后座蜷缩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影。徐胜利退后几步,打量着墙上褪色的标语和杂乱的角落,这就是北京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混杂、忙碌而真实。
徐胜利不知不觉走到胡同拐角。这时,一个面相憨厚、穿灰布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元掉在徐胜利脚边。
徐胜利提醒说:“哥们儿,你东西掉了!”那男人猛地回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转为惊喜:“哎呀,裤兜漏了,差点儿丢了宝贝!”他急忙捡起银元紧攥在手,感激地看着徐胜利:“你真是好人呀,太谢谢了!”
徐胜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啥,举手之劳。你那是啥东西,看着挺稀罕。”中年男人小心地摊开手掌,银元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喏,老物件儿了!”“袁大头?”徐胜利凑近细看。“懂行!”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随即压低声音叹气,“家里挖地窖刨出来的,要不是缺钱给老娘看病,真舍不得卖呀!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想……”
“这东西……值多少钱?”
“多少钱?”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徐胜利一眼,迅速收回银元,“有主儿了,跟人约好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手腕上半旧的上海表,眉头紧锁:“约好俩钟头了,咋还没来?老娘还等救命钱呢!”他重重叹气,焦虑地朝另一条胡同走去。
徐胜利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正要转身回去,却被急促的喊声叫住:“哥们儿!你等等!”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眼神热切地说:“咱俩碰上那是缘分,宝贝掉你脚边更是天意!买主没影儿,老娘等不及了……要不你收了?权当帮兄弟救急!”
徐胜利连忙摆手说:“高看了!我哪里收得起这宝贝?”中年男人真诚地说:“不贵,两百块!要不是这关口我都不卖……”徐胜利被报价吓了一跳,这几乎是他大半的盘缠,他下意识捂紧口袋说:“太贵了!”
中年男人像是受了辱,将银元塞到徐胜利手里:“你先掌掌眼!这成色,这包浆,正经开门老货!在京城,真家伙多着呢!你拿到外地一倒手,包你赚个盆满钵满!翻几倍跟玩儿似的!”
“翻倍”这个词钩住了怀揣梦想的徐胜利,他低头端详手心里沉甸甸、冰凉凉的银元。他下意识地问:“你自己为啥不去外地卖?”“哎呀,好兄弟!”中年男人一拍大腿,满脸焦急,“我急着伺候老娘,救命如救火啊!”
徐胜利沉默了,理智告诉他这事太蹊跷,可对方脸上的焦虑如此真实。犹豫再三,他还是递回银元,声音干涩地说:“我真没那么多钱,浑身上下就五十来块。”中年男人接过银元,低头沉默良久。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认命:“罢了!权当随缘,给老娘积德了!五十元就五十元吧!”
徐胜利迟疑地掏出五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中年男人一把攥住钱,飞快地将银元抛给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像是逃跑。
徐胜利攥着银元回到车旁,小东北正不耐烦地敲着车门说:“哎哟,我的哥,转悠啥呢?赶紧走了!”
破旧面包车在迷宫般的胡同里颠簸许久,停在挂着褪色牌匾的小院前,“冬去春来旅馆”几个字映入眼帘。“到了,到了!千里万里,总算到家了!”小东北跳下车,热情地拉开侧门。
徐胜利抬头看着牌匾,小东北拍着胸脯,“咱‘冬去春来’,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诚信经营那是根本!来了就是爷,还是他大爷!”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混杂着汗味儿、饭菜味儿和霉味儿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临近院门是小东北的宿舍,窗前木板上放着一台黄颜色的电话,几个人排队等着打电话。
徐胜利打量着这些形形色色的房客,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银元。这个喧嚣的小院像个微缩的江湖,他既感陌生又心生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