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小张不见了。
　　

老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非常焦虑：“没跟你儿子在一起吗？”“没有啊，他晚上就没出去，这会儿早睡着了。”老张闻言陷入了沉默，同为人父，我不由得也为他着急起来。“什么情况，又敲打人家了？”好一会儿，老张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这孩子期末考试前突然说不想上学了。问他为什么，也不吭声；劝他去学校，就发脾气。今天别人考试结束，他下午悄悄就出去了。眼看半夜还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你先别急，这么大孩子，起码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我先问问儿子，没准他们有联系来着。”安抚完老张，我推开了儿子的房门。臭小子被我晃醒，睡眼惺忪地就是一顿抱怨：“干吗不让人睡？都考完了还折腾人？”我顾不上纠结他的态度：“你跟小张有联系没，他今晚去哪了你知道不？”儿子的怒气一蹿三尺高：“哪个小张，我哪知道啊？”看这态度不像装的，我便转身出来跟老张汇报。“刚问了，他也不知道。”听到这消息，老张更颓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闷闷的敲击声，不知是在捶桌子还是在捶脑袋。我看看表，凌晨一点半。“实在不成报警吧？”老张犹豫道：“……合适吗？”我说：“那也没啥好办法了呀。去哪了不清楚，跟谁在一起不清楚，咱怎么找？”知道他难受，我边穿衣服边道：“你先打电话，问清楚这事到底怎么处理。咱一块儿再找找。”
　　

派出所的同志说这情况不够立案，但他们可以发动资源帮忙打听。知道老张不放心，于是让去所里等消息。车子飞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街边零落可见贪凉的人们。老张呆望着窗外，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多少欢声笑语都没法让他受到感染。其实小张非常聪敏好学，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严。但老张总觉着他还应该更优秀，时不时就要说教一番。我有心告诉他不宜太给压力，可今晚这情况确实不寻常，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孩子要紧。
　　

“老哥，现在的治安状况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全力帮你找就是了。”年轻的民警一路安慰，带着我们进入了值班室。一位与我们年纪相仿的民警正在打电话，老张一直垂着头，仿佛在等待审讯似的。忽听那位道：“找到了，就在小公园那边。巡逻车正好在附近，一会儿就带回来。”老张猛地仰起脸，一迭声道着谢，神情却连续变了几变。从高兴到愤怒，旋即转成了苦楚的阴郁。老民警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了是怎么回事。“职责所在用不着说谢，不过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唠唠。刚才我也了解了一下，一家人有话就得好好说，何必折腾成这样呢？孩子有家不想回，大半夜在外头跑你不担心？”老张恼火地道：“说他几句就闹这么一出！”老民警微微一笑：“才说了几句？日积月累的可不止吧？现在的孩子压力都不小，咱当父母的要多多理解大力支持，自己尤其急不得。光想着他们成龙变凤，逼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老张哆嗦着嘴唇道：“不至于吧？”“咋不至于？老哥可不是吓唬你。要我说，这教育孩子跟熬药差不多，火候到了才能熬出性子来。好比我家那个吧……”
　　

老张在里头接受教育，我不便旁听，便转到楼梯间悄悄候着。不多时，就见那年轻些的民警陪着小张走了进来，不知道说着什么，说得孩子连连点头。俩人到了门口，小张却又拗着不肯进去了。小伙像兄长一般抱住了他的肩膀，又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张半信半疑地问：“只有一年了，来得及么？”小伙轻轻捶了他一下：“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男子汉，要爹妈平等对待。自己置了气就到处乱跑，这是男子汉该做的事？哥跟你讲，迎难而上才叫男子汉呢！”孩子抿着嘴唇兀自强撑，忽然房门一开，老张从屋里冲了出来。
　　

爹把儿子揉进了怀里，又不放心地掰过来端详一番，然后再次揉进怀里。小张再也绷不住，啜泣道：“爸，我错了！”老张哭得比他还大声：“不，是爸错了。”老民警笑吟吟地看着这对冤家抢着认错，直到俩人都平复下来才道：“都有错也都没错。回吧回吧，有话好好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