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悼念“共和国歌者”郭兰英老师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8-13 07:56:05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大河涛涛如旧,稻花年年飘香。我的祖国,将永远骄傲地屹立在世界东方;可那位歌唱祖国的歌者,却已踏着浪花,随着稻风走远了。她留下的,是袅袅不绝的余音,是一颗献给祖国、献给人民的赤诚之心。郭兰英,一个传奇的名字,一个永远值得铭记的名字。对亿万观众而言,她是《我的祖国》的演唱者,是中国民族歌剧艺术的一座高峰;而对我而言,她还是一位可亲、可敬、可念的长者。郭老师去世的消息传来,我脑海中不禁响起那熟悉的旋律:“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这首歌,她唱了一辈子,而她自己,也像歌中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样,把生命汇入祖国和人民的壮阔江河之中。

  

“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如果抛开辉煌的艺术成就,我想,用这句话概括郭老师的一生,她一定会认可。她对于党、对于人民的感念,贯穿了整个艺术人生。她曾说:“我个人太渺小,没有共产党,哪来我郭兰英?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人民给的。”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诚告白。
  

郭兰英的歌声,曾穿越烽火,穿越山河,穿越岁月,也穿越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灵。那歌声里,有黄土高原的苍茫,有汾河两岸的清亮;有旧社会苦孩子的眼泪,也有新中国建设者的笑容;有中华民族历经苦难后的坚韧,也有人民当家作主后的自信与豪迈。她唱“这是美丽的祖国”,唱的从来不只是歌词;她唱的是一个从苦难中走来的艺术家,对祖国、对人民最深沉的告白。
  

在我的心里,郭兰英老师不只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民歌唱家,更是一位始终惦念故乡、惦念戏曲、惦念后辈的老人家。2015年夏天,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郭兰英老师从广州打来的电话。那一刻,我既意外,又惊喜。因为好多年没有和郭老师这样通电话了。电话那头,老人家的声音依旧透着山西人的爽朗和热乎。她说:“燕升,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到我们山西了?”我说:“是啊,郭老师,我到山西了。”她马上高兴起来,话都连着说了两遍:“太好了,太好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到了山西,山西有戏了,有戏了!”
  

就是这样几句话,至今想起来,耳边仍然是热的,心里仍然是暖的。那不是一句客套话。郭老师这一辈子,心里始终装着两件大事:一件是祖国和人民,另一件就是家乡山西的戏、山西的歌、山西的文化。她虽然长期生活在广州、北京等地,但她的根,始终在平遥;在晋中;在山西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里;在乡音、乡情和乡亲们的目光里。放下电话以后,我就在想:老人家大概是想家了。于是,我把这个想法与当时山西广播电视台的台长郭健进行了沟通,也向省委宣传部作了汇报:我们一定要把郭兰英老师请回山西,让她回来看看家乡的变化,让她再见见父老乡亲;也让家乡人民再听一听她的歌声,再见一见这位从山西走出去、又把山西唱响了的艺术大家。大家都非常高兴,也都觉得,这件事应该办,而且一定要办好。后来,我给郭老师回电话。我说:“郭老师,您回来吧。时间您定,我亲自到机场接您。山西的父老乡亲都盼着您回来。”
  

2016年,郭兰英老师回到了山西。那天,我带着鲜花到机场迎接她。见到老人家的那一刻,她还是那样亲切,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一种游子归来的动容。一个离开故乡多年的老人,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那种心情,其实不必说得太多。一个眼神,一次握手,一句乡音,就足够了。随后,我们为她接风。山西广播电视台的同志、有关部门的领导,都来欢迎她。郭老师很高兴,但她高兴的并不是自己受到了怎样的礼遇,而是她看见山西的戏还在唱,年轻人还在学,舞台还在亮,家乡的文化还在一代一代传下去。她常常说,艺术不能离开人民,演员不能忘了根。而山西,就是她永远的根。
  

从那以后,郭老师回山西的次数多了,我们之间也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每一次回来,我们常常住在同一酒店。用郭老师的话说,就是“娘儿俩住在一块儿,话就多了”。确实如此。吃饭的时候,她会讲;坐车的时候,她会讲;在迎泽公园遛弯儿的时候,她也会讲。那些散步的照片,如今再翻看,每一张都让人心生感慨。老人家讲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像演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清清楚楚。
  

她讲童年学戏的苦,讲旧戏班里的规矩,讲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罪;她也讲第一次看《白毛女》时,内心受到的震动。她说,过去唱戏,是为了活命,后来到了革命队伍里,才慢慢懂得,唱戏、唱歌,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和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人,为了人民。她讲《白毛女》,讲《小二黑结婚》,讲《刘胡兰》,讲《我的祖国》,也讲中国民族歌剧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的讲述里,没有空泛的道理,全是亲身经历;没有刻意的抒情,却句句都带着岁月的重量。那些故事,是她从舞台上得来的,是从生活里得来的,是从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得来的。
  

郭老师尤其爱说“人民”二字。她说,一个演员,无论站过多大的舞台,得过多少掌声,归根到底,是人民把你托起来的。没有人民,哪有艺术家?没有祖国,哪有郭兰英?这些话,她并不是在舞台上讲给别人听的,也不是为了让谁把它记录下来。她是在吃饭时,在聊天中,在公园的小路上,自自然然地说出来。正因为自然,才更见真诚,正因为朴素,才更有力量。后来,我们举办《人说山西好风光》等大型文化活动时,又一次次邀请郭老师参加。她只要身体允许,总是愿意支持。她希望更多的人唱山西、了解山西;也希望年轻人知道,山西不仅有雄浑的山河、厚重的历史、璀璨的古建,更有深厚的戏曲传统、音乐传统和文化根脉。她的归来,像是一次深情的召唤。许多年轻人因此重新认识了郭兰英,重新听见了《我的祖国》,重新听见了《人说山西好风光》,重新看到了《白毛女》。人们发现,原来那些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一般的旋律背后,站着这样一位历尽沧桑、却始终赤诚如初的老人。
  

再后来,郭老师的声音渐渐不像从前那样洪亮了。可是,她对家乡、对艺术、对后辈的关心没有变。即使不便出席活动,她也常常通过电话、语音、视频送来祝福,给我们鼓励。她依然惦念着山西的戏,惦念着正在舞台上成长的年轻人,惦念着每一次与人民群众有关的文化活动。四年前的8月11日,她给我发来了最后一条祝福视频。而四年后的同一天,她走向了大河浪花与稻香,走完了她传奇而光辉的一生,这或许不仅仅是时间的巧合,更是我们娘俩割不断的缘分。
  

有些告别,原以为自己可以从容面对,可真到了这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能说出口的,依然只有那一声:郭老师……您这一辈子,总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党给的、人民给的。其实,您也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祖国,献给了人民。您把最美的年华留在舞台上,把最动人的歌声留在岁月里,也把一位长者给予晚辈的疼爱与温暖,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大河依旧波浪宽,风吹稻花依旧香两岸。今后,每当《我的祖国》的旋律响起,我想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会觉得,郭老师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唱完了这一段,向深爱她的人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祖国的山河,走进了人民的记忆,也走进了她唱了一生的歌里。
  

郭老师,您慢慢走。


山西传媒学院教授、山西省文联副主席 白燕升

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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