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的年味,自腊八悄然启幕,但在我的记忆里,腊月十八农村镇上的那场赶集,才是刻在心底的年前专属盛典。
每月的十八,镇里都要赶集。但年前的那一次,对于我来说意义最大。因为在这一天,爸妈将会给我置办从里到外的新衣服:秋衣、毛衣、外套。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买衣服是件稀疏平常的事,但对于出生于1986年的我而言,在小学、初中阶段,过年能拥有一套自己喜欢的新衣,那是头等大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爸妈会领着我把所有摊位都挨个地转个遍,将看中的衣服问好价格,等逛完一轮之后,把中意的衣服进行筛选,再次走到摊位前,开始讲价,一番“智力”与“口才”的比拼,再加上“作势要走”的表演,最终拿下。

随着进入青春期,我与父母的审美差距逐渐拉大,但出于自己在经济上的依附地位,通常以父母的决定为主。偶尔,我们双方选择达到一致,会让我过年的幸福指数加倍。
过了腊八的父母总是很忙碌,备年货、全屋扫尘、炸丸子、蒸花馍……作为小孩,我们最多的功能就是不要添乱,直到除夕。
除夕当天,我可是家里的主力之一,任务很多。第一项任务是糊炭,吃完早饭后,先去捡炭,要捡那种小而光滑的,大概需要二十多个。然后将红色的纸剪成5毫米宽2厘米长的细条,搭成十字用面糊粘在炭上。下午,把院子、窗台都打扫干净,把“包装”过的炭放在每个屋和窗台的角落。而且,有强迫症的我必须将它们摆放整齐,不能歪。

第二项任务是帮父亲贴对联。父亲站在梯子上粘贴,我负责看是否对齐、拿取东西。每个门框都贴完后,要在巷子里挂上五颜六色的春叶,又称遮面、画纸。它是在一根绳子上贴好几幅剪纸,然后将绳子两头分别拴在巷子两边的墙上。从巷口望去,可以看到几十条这样的春叶平行排列着,色彩艳丽、十分喜庆。

剪纸通常是由我奶奶操刀,她的一双巧手能不用画图,就在彩纸上剪出丰富多彩的形状,而且每个图案都不相同。每次挂春叶时,我总大声说:“我奶奶是最棒的!”
到了晚上,院里院外、屋里屋外的彩灯一亮,红彤彤的对联、窗花将过节的气氛衬托得足足的,巷子里的画纸随风飘动,让萧瑟的冬日多了十分的五彩斑斓。
屋里更是一片热闹,中午吃完象征着“步步高升”的油糕,晚上全家人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包饺子。我擀饺子皮,母亲来包,父亲负责煮,分工明确。热腾腾的饺子一上桌,我们将灌着饮料的杯子举起来,伴着电视里的歌声,过年的气氛直接拉满。晚饭后的打扑克属于必备的家庭娱乐项目,在嬉笑声中,央视主持人开始倒计时,新年的钟声一响,父亲便到院子里将提前备好的鞭炮点燃。整个村子里都是鞭炮声,“年”这个怪兽不被吓跑才怪。

大年初一,最重要的事是去给爷爷奶奶拜年,我穿上年前在集会上买的新衣服,提好礼品,走到奶奶家。一把挽住奶奶,说着吉祥话,领到压岁钱……整个环境里都是欢声笑语。
儿时,我是如此期盼新年的到来,每个小小的礼物、有仪式感的任务里,都藏着对新年生活的希望。当我长大到了大都市,感受到的年味却越来越淡。相比之前对春节的期待,现在反而多了一丝的乏味和难过。那些儿时必备的事都被压缩甚至消失了:衣服可以随时购买,不必要专门为新年准备。对联只需要贴一个门即可,五分钟完事,更不需要糊炭,甚至连春节晚会都不再看了。给我压岁钱的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好像把节日的快乐带走了一多半。另一小半快乐,我珍藏着,在每次新年快来的时候,便拿出来咀嚼,一次又一次地回味,把自己带回那段年味浓浓的幸福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