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是一部用家书串起的家族故事,作者以“信中信”的方式娓娓道来,从1950年到2026年,涵盖了76年里家中四代、十几口人各自的成长历程和整个家庭的岁月变迁。
全书分为“那年那信”与“这年这信”两部分,第一部分从1700余封家书中精选凝练为30篇文章,通过不同年代的通信折射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第二部分新增11篇文章,是家族后代对过往的回应与缅怀。
2018年,妈妈在放疗病房,我拿着刚刚出版的《那年那信》放到了妈妈手上。妈妈看着这本书,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妈妈是这本书的灵魂主编,全家人都是作者和读者,这本书里有全家人最珍惜的人生情感记录,有68年的时光痕迹,有五代人的血脉传承。
妈妈从字里行间想到了什么?儿女们珍惜着父母的珍惜,愿妈妈能够感受到至暗时刻病床前的光。高龄重病的妈妈越来越无力,我期望这本书给她带来精神慰藉。
这本书一直放在妈妈枕边,是妈妈读的最后一本书。
爸爸晚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妈妈去世后,他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他依然安静地看书,他常看《那年那信》这本书,但不说什么,我不知他内心的反应是否真的像妈妈在世时说的,他仅仅是保持着看书的习惯,但未必真的看进去了。
那天,我推着轮椅陪爸爸去书店,看得出,他依然享受着那里的气氛,但不再能认真地翻书阅读了,目光也不再专注了。走走停停,他突然指着书架,示意我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那年那信》。在林林总总的图书里,这本书并不显眼,它朴素安静地摆在书架上。尽管老爸忘记了很多,但那一刻,他认出了《那年那信》,书里有他最初的情书,有他给四个儿女的信,有他几十年来对至亲的表达,那是自己家的书。
妈妈离开我们7年了,爸爸离开我们6年了,而看着这些家信,好像我们还在一起——和我们的少年时光在一起,和我们的人生节点在一起,和我们各自的小家在一起,和晚辈的孩子们在一起。
没有忘记,就没有离开。我们记得,他们就活着。
当《那年那信》这本书和读者见面时,我的感受是熟悉且新鲜的。先前,我也有过与读者面对面交流的共情感受,我带着《我遇到你》和读者交流时,谈的是我的电视职业生涯,是大家熟悉的《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是我们共同经历的大事。而《那年那信》引发的话题,是不同年代的小家故事,是平凡日子的生活细节,是字里行间的家人情感。这种交流,更家常,更细微。

《那年那信》敬一丹 著 四川文艺出版社
在谈及1950年的父母情书时,我看到年轻人的好奇神情;说到信里多次提到的布票、肉票、粮票,我看到同龄人的会意,也看到孩子们的不解;说到我13岁写信告状并对逃学的弟弟大打出手,我看到读者笑中带泪的复杂眼神。每当这时,我就想,虽然信是小家的,但是年是大家的,那个年代、那段时光,是我们的共同记忆。
在读书交流之后,年轻人对我说,回家就请自己的父母讲讲他们的故事,还想知道爷爷奶奶当年的经历。
我感到欣慰,这不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共情吗?这不就是代际沟通的一种温暖方式吗?家信中最内核的东西,年轻读者领会到了。
2021年,我来到中国人民大学,在校园里的家书博物馆,我看到了那么多家信,从清末到民国,从20世纪到21世纪。那些手写的字迹、那些街巷村镇的地址、那些走过万水千山的邮票,都散发着不同年代的气息。
看着别人家的信,我联想到自己家的信。天地之间,人海茫茫,每个小家留下的信,不都是碎片、颗粒吗?而碎片和颗粒合起来,不就让我们看到生动深厚的社会图景了吗?
我很想把博物馆家书里的故事告诉更多人,因为小家的信能留存在漫漫时光里,它的意义就超出了小家。当我和央视频的小伙伴在家书博物馆里讲述家书故事时,我想,这些“80后”“90后”已经不怎么写信了,但他们用新媒体方式呈现以前的白纸黑字,这种代际之间的连接更显意味深长。
家信正渐渐淡出现代人的生活,幸好有这样的博物馆,让我们在手写的家信里感受亲人交流的温度,在泛黄的信纸上看到原生态的文本,在零星碎片中拼凑真实的历史记录。
在镜头前,我有感而发:几十年以后,我们看到这样的信,是不是也感觉拥有这些信是一种幸福?我也享有这样的幸福,在我人生的几乎每一个节点上,我都收到过父母的信。父母留存的1700封家书,是我心中一份永远的珍藏。
录制节目时,即将迎来父亲节,年轻的编导建议:在家书博物馆,我们看到了这么多父亲写的信,也走近了信中的父亲,我是不是也给父亲写封信呢?
当我在节目里说这句话时,我忍着泪,因为天堂里的爸爸再也不能给我写信了,而我给父母的信在祭奠时随着青烟飘到云中。
2025年,“抢救民间家书”项目走过了20年。春日里,多年来致力于弘扬家书文化的人们相聚在中国人民大学,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带来了留存的家书,各地学者带来了研究成果。
我在现场捐出了4封家书,那是我少年、青年时写给父母的信。这些信本来在母亲早年亲手装订的册子里,用棉线装订的方式是姥爷传下来的。当我拿起剪刀将棉线剪开时,我的眼泪也随着下来了。
舍不得,但值得。
在家书文化论坛会场里,我四处张望,希望看到更多年轻人。家书文化的传承,不仅仅靠记忆来传承,更需要年轻人的理解和参与,尽管手写的、贴邮票的家书越来越少,但家书那种朴素原始的深度沟通,依然可以通过现代的交流工具延续。
《那年那信》采用了信中信的形式,在书中,以我给家里的晚辈写的信开篇,讲述和他们最亲近的长辈的故事,引出相关的旧信。
这样的写法是为了缩短孩子们与漫长岁月的距离。毕竟,那几十年前泛黄的信,那复杂的时代背景,都离他们太远了。在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我想做一个接力者,在我父母和孙辈之间,在过往和当下之间,做好代际连接,在家庭精神传承中,链条的每一环都是实实在在的。
在编写中,最能激发我想象的读者是谁呢?经常是我女儿、她的表兄弟姐妹们、她的闺蜜朋友、她的同龄读者。“这一届”年轻人正在成长,已经有相当的感受力、共情力,也有了相当的生活阅历和判断力,他们逐渐能与长辈平视地交流,有的还能给长辈带来启发,有的还能向晚辈输出。愿这本书能帮助他们认识来时路,理解过去,在给后辈讲故事时,多一个故事文本。
《那年那信》初次出版时,大家庭里的不少孩子还小,有的还不识字,还不能看懂那些年代久远的信。但是,我写信时把他们当成未来读者,一想到小孩识字以后,有封信在等着他们看,我就更有讲故事的欲望,相信他们长大了会看懂的。
他们会慢慢长大的。
八年过去,在《那年那信》(增订版)即将出版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们的表达。女儿和她表兄弟姐妹们的成熟、理解让我们这一辈欣慰:十几岁的孩子说,我认字了,那些父辈、祖辈的信,我看到了;二十几岁的孩子说,我看懂了;还不会写字的孩子在大人的信后用画笔表达了自己,就像我们当年一样。
这些,都记录在增订版里。
就像雯雯写的:以后,我们可以通过这封信回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