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北京。“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现场，气氛庄重而紧张，伴随着众人的期盼，答案终于揭晓——山西昔阳钟村遗址成功入选，最终摘得了这个考古界的“奥斯卡”奖。

现场，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副院长刘岩，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陈小三教授，以及该项目考古现场负责人曹俊都激动不已，他们知道，这座深藏在太行山西麓的夏代聚落，对于夏商文明考古研究有着重要的意义。

钟村遗址墓葬分布航拍图（黄色墓号为夏商墓葬）。

“钟村遗址M10号墓，墓口面积约46平方米，是目前发现的夏代到早商阶段单体规模最大的墓葬。”陈小三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5座贵族墓葬集中分布在2000平方米的范围内，这是目前所知等级最高的夏代贵族墓地。”

这组数字，将学界对夏代墓葬等级的认知，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昔阳钟村遗址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在该项目得奖之际，山西晚报·山河+记者第一时间电话采访了范文谦院长和陈小三教授。

太行山，是中国北方一条重要的地理与文化分界。以往的考古工作表明，太行山东麓主要分布着下七垣文化，西麓分布着东太堡文化，两端面貌相对清晰。然而绵延数百公里的太行山腹地，始终是一片考古学上的“灰色地带”——文化面貌不明，聚落形态不清，严重制约了对夏王朝周边地区社会发展程度的认识。

“钟村遗址的发现，打破了这一沉寂。”范文谦介绍，该遗址位于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地处滹沱河支流松溪河东岸、太行山余脉蒙山山麓西侧。2024至2025年度，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学、晋中市博物馆、昔阳县文物所联合考古队在此清理出6座夏代墓葬，其中5座为高等级贵族墓群，这在山西乃至全国考古工作中，都是首次发现。墓葬均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主头向东，仰身直肢。碳十四测年将年代锁定在公元前1700年至公元前1500年，相当于中原地区的二里头文化时期。

根据考古现场和出土情况来判断，钟村遗址作为太行山西麓的区域中心，与中原王朝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M10出土的漆木器。

在5座贵族墓中，M10号墓尤令学界震动。陈小三教授介绍，M10墓葬的面积可以达到约46平方米。作为参照，目前已知的早商时期最大墓葬——盘龙城李家嘴2号墓，墓室面积为12平方米；郑州商城的书院街二号墓，面积仅3平方米有余，“夏代以往发现的贵族墓葬，墓室面积多数不超过3平方米。M10号墓的规模，是早商时期已知最大墓葬的近四倍。”

M10的墓室结构同样引人注目。它采用了外椁为石椁、内椁为木椁的两重棺椁结构，椁内并列安放三具木棺。中央棺内墓主为一名56岁以上的男性，身体满涂朱砂，头顶装饰有来自黄渤海地区的虾夷扇贝，右腿侧随葬一件绿松石嵌片牌饰，其形态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铜牌饰如出一辙。两侧棺内为两名约25岁的女性，身体局部涂朱砂。墓室北部设有器物箱，内置陶爵、陶斝、大罐、小罐及漆器。

“考古工作人员做过古DNA分析，证实M9墓主人与M10墓主人之间存在父子遗传关系，这说明钟村遗址是一处父系家族墓地。人群主体成分来自本地黄河中游人群，同时含有少量蒙古高原人群的遗传成分。”陈小三教授说。

M10墓葬出土的绿松石牌饰。

M10墓葬并非孤例。其余4座贵族墓（M8、M9、M11、M13）虽规模略小但却呈现出高度一致的秩序化葬制特征，这证明当时这个聚落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丧葬礼制。

M10为石椁、木椁、三棺，其余4座为一椁一棺，墓葬等级差异通过棺椁重数、墓室面积和随葬品数量来体现。所有贵族墓均设有器物箱，箱内器物组合基本相同——陶爵、陶斝、大罐、小罐、漆器，其中小罐集中放置一处，大罐与酒器集中放置另一处，显示出明确的摆放规则。

在合葬方式上，钟村遗址呈现出独特的性别秩序。M8、M9、M11、M13四座墓均为男女同棺合葬，男性位于北侧、女性位于南侧，两人并列安放于同一木棺内。所有男性墓主全身满涂朱砂，女性仅局部涂抹，且等级越高的墓葬朱砂越浓厚。除M11外，其余男性墓主头顶均饰有扇贝。陈小三教授介绍，在考古发掘过程中，工作人员曾反复确认，所有墓葬均为一次葬，没有二次葬迹象，确认为同时下葬的合葬墓。

M10墓室。

时下，科技考古、多学科研究手段，为考古工作提供了超越肉眼观察的证据。陈小三教授介绍，对钟村遗址墓地中出土的朱砂进行了硫同位素分析，其矿源指向湘黔汞矿带的万山地区，与二里头遗址的朱砂来源一致。绿松石的同位素分析表明，其矿料来自陕西洛南辣子崖矿区，同样与二里头一致。墓主头顶的扇贝经种属鉴定为黄渤海地区的虾夷扇贝。漆器经分析，其胎体木材及髹漆工艺也指向二里头文化输入的可能。

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珍贵资源——南方的朱砂、西部的绿松石、东部的扇贝，跨越数千公里，最终汇聚于太行山西麓的这个家族墓地中。

然而，一个引人注目的细节是：这批规模宏大的墓葬中，既没有随葬玉器，也没有随葬铜器。

在终评会问答环节，有评委就此提问。陈小三教授对此解释，“这正是夏王朝建立之后资源管控的体现。”黄土高原在龙山时代曾拥有石峁、陶寺、周家庄等面积数百万平方米的大型聚落，玉器丰富。但进入夏王朝时期，这些中心纷纷衰落。二里头王朝对珍贵资源实行强势管控，周边地区已无法自由获取玉器和铜器。“钟村遗址墓地中没有玉器、没有铜器，恰恰证明了这种管控的有效性——这里的贵族只能通过二里头王朝的分配或贸易，辗转获得绿松石牌饰、漆器等奢侈品，却无法直接拥有铜礼器和玉器。”

 M10出土的器物组合，有漆觚、盒、陶爵、陶罐。

钟村遗址对应的居址在哪里？在本次考古工作中，考古队以墓地为中心，在半径3公里至4公里范围内开展了区域系统调查和勘探。结果显示，由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田改造和城市建设，当地地貌平均削去7至10米，原始地层已被严重破坏。墓地西北约1公里的东关遗址虽采集到少量夏代陶片，但试掘未发现原始堆积。

考古队又调整策略，将寻找具体居址转变为明晰区域文化序列。他们对邻近的平定、和顺、左权等地进行了系统调查，在多处遗址中发现了与钟村墓地同时期的文化遗存。这些遗址出土的刻槽足高领鬲、蛋形瓮等陶器，属于典型的东太堡文化。由此考古队确认，钟村遗址就是东太堡文化时期的区域政治中心。

这一中心的发现，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它对下七垣文化（先商文化）的形成产生了强烈影响。龙山时期，太行山内外炊器各有传统。进入夏代，东太堡文化延续了本地传统，而太行山东麓的商人族群开始改变炊器组合，出现陶鬲的广泛使用。这种变化，与钟村这一政治中心的辐射能力密切相关。

此外，钟村遗址墓地中所见“头顶扇贝”“朱砂涂身”等葬俗，在此后的磁县南城、登封南洼、郑州商城书院街、殷墟等商文化墓葬中均有发现，显示出夏代礼制对商文化的深远影响。

钟村遗址的发现，刷新了学界对夏代政治格局的认识。过去，学界对夏王朝的认知高度依赖于二里头遗址。二里头既是都邑，也是衡量周边地区社会发展程度的标尺。然而钟村遗址的M10号墓——一座面积46平方米、拥有复杂棺椁结构、随葬远方奢侈品却无玉无铜的夏代大墓，则为这把标尺刻下了新的刻度。

它证明，在太行山西麓，存在一个独立于夏都之外、等级分化明显、礼制高度成熟的区域政治中心。正如陈小三教授在汇报结束时所言：“钟村墓地是黄土高原从古国时代向王国时代转变的典型案例，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连续发展的生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