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甲辰本的发现与版本概况
在《红楼梦》纷繁复杂的版本体系中,甲辰本占据着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1953年,这部八十回的手抄本在山西被发现,因其卷首载有梦觉主人作于“甲辰岁菊月中浣”的序文,故得名“甲辰本”,又因序言作者而被称为“梦觉本”或“梦序本”,还因其在山西发现且保留了部分脂批,故被一些学者称为“脂晋本”。这一发现,恰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从而为红学研究提供了一部重要的新文献。
甲辰本的序文署“甲辰岁菊月中浣”,“甲辰”当为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菊月即农历九月。从版本生成的时间坐标来看,甲辰本有着特殊的位置:上距曹雪芹生前最后一次定稿(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年)已过去二十四年,下距程甲本问世(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年)尚有七年。这个时间上的前后次第,与甲辰本在《红楼梦》版本演变过程中的实际状况恰好吻合。它既不属于曹雪芹生前流传的早期脂批抄本,也不是程高摆印本之后的刻本系统,而是矗立在两者之间的一个独立环节。该本保存极为完整,全书止于八十回,无一残阙,卷首由序言、总回目和正文三部分构成,且序言、总回目的笔迹与第一回正文完全相同,出自同一名抄胥之手,并无任何补抄和拼凑的现象。
正是这一独特的时间节点和完整的保存状态,使甲辰本成为解开《红楼梦》版本演变之谜的一把钥匙。然而,尽管甲辰本自进京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但学术界对这一版本的关注度还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知道,只有深入考察甲辰本的诞生及其在版本谱系中的位置,才能真正理解《红楼梦》从抄本到刻本的转型、从脂批本到程高本的过渡,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一、甲辰本的关键版本特征
(一)书名正式定为《红楼梦》
在现存的《红楼梦》早期抄本中,甲辰本是在全书目录之前、每回前后、每页的中缝处都明确题写“红楼梦”三字的抄本。这一特征,使它区别于其他脂批系统的抄本。众所周知,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早期脂本均题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有正书局石印的戚序本和蒙古王府本则单署“石头记”,终卷不见“红楼梦”之名。虽然“红楼梦”之名在甲戌本第一回楔子中已被提及,脂砚斋批语中也屡称“红楼梦”,但在甲辰本之前,尚未有任何一个抄本以“红楼梦”作为全书的正规题名。
冯其庸先生曾经指出,在现存的十二种早期抄本中,只有四种叫《红楼梦》,七种叫《石头记》,另有郑振铎藏本残卷回首题“石头记”,而版口鱼尾上则写有“红楼梦”。这说明在甲辰本之前,“石头记”之名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正是从梦觉主人序本开始,“红楼梦”这一书名才从与“石头记”并存的状态中脱颖而出,成为正式的题名。梦觉主人在序中解释了书名之用意:“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序中更有“红楼富女,诗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之句,从而将“红楼梦”三个字的文学意蕴与哲理内涵都凝练于其中。
这一书名的确立,意义十分深远。在此之前的数十年间,“红楼梦”之名虽然已在读者中间有所流传,例如富察明义作于乾隆二十三、四年左右的《题红楼梦》诗二十首,永忠作于乾隆三十三年的《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曹雪芹三绝句》,都以“红楼梦”称之,但是在抄本层面,“石头记”仍然是通行的正式名称。至甲辰本的出现,才标志着“红楼梦”一名在抄本形态中获得了正式的文本确认,为六年后程甲本的问世奠定了书名基础。从此,“红楼梦”便取代了“石头记”而成为通行书名,直至今日。
(二)对正文和批语的大规模删改
甲辰本最为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它对早期脂本的正文和批语进行了大规模的删改。这一特征,使甲辰本在脂本系统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在批语方面,甲辰本第十九回前有一段原校者的说明,他写道:“原本评注过多,未免旁杂,反扰正文,删去以俟观者凝思入妙,愈显作者之灵机耳。”这说明甲辰本的底本原本含有大量的脂批,但整理者出于“不扰正文”的考量,对这些批语进行了系统性的删削。从现存的文本来看,自三十八回至八十回,除第六十四回有一条批语外,几乎见不到脂批的任何踪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凡是提到八十回后佚稿内容的脂批,在甲辰本中都消失不见了。这一删削,对后来程本后四十回的续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因为续书者失去了许多重要的情节依据。不过,也有人认为那是续书者故意删削的,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打算按照曹雪芹的思路写后四十回。所以他们必须提前删除那些脂批。若不删除,还要打算换换思路另写,那样必然无法向读者交代。如果说删削后丢失了许多情节依据,其实许多依据就在第一回的好了歌之中和第五回的判词之中,一看就懂,为什么偏偏将依据全都归于脂批之中?
在正文方面,甲辰本的改动同样是显著的。例如,从薛宝钗“冷香丸”等一些段落来看,甲辰本对原脂本的文字进行了删简或改易,其改动的方向与后来的程甲本高度一致。这些删改并非简单的抄写错误或讹变,而是体现了一种有意的或是自觉的文本整理意图。梦觉主人或其底本的整理者,显然希望使文本更加精炼、通畅,减少那些在他看来可能是“旁杂”的内容。有学者推测,甲辰本是根据戚序本增删改写的,与庚辰本无直接关联。这一判断提示我们,甲辰本所依据的底本可能并非是单一的脂本,而是经过了若干层过渡的版本。
甲辰本的删改,在具体文本中也留下了许多丰富的痕迹。例如,在脂评诸本中,宝玉身边的丫鬟有“媚人”之名,与“袭人”“晴雯”“麝月”并列,但后来“媚人”这个名字逐渐消失了。梦觉主人序本在抄录时,大概发现“媚人”名字于叙事情理不合,故以“秋纹”代之。又如,甲辰本删去了“惜春谜”和贾政失眠等段落,前者大概因为与第五回内容犯重且排列得较为死板,后者则可能因为过于多愁善感。这些删改的背后,反映出整理者对于小说结构和人物塑造的特定理解。
(三)对缺文的特有补缀
在《红楼梦》的传抄过程中,各本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文字讹误、脱漏和残缺等现象。甲辰本在处理这些缺失时,并非简单地因袭某一种底本,而是根据整理者对文本的理解加以补缀。这些补缀的文字,有些与后来程甲本的处理方式一致,有些则呈现独特性。这进一步印证了甲辰本作为独立版本系统的存在,这说明它不是单纯从某一脂本抄录而来,而是在吸收脂本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自觉的或有意识的文本补缀工作。
除了删削原有批语之外,甲辰本还增加了若干独出的批语和回末尾联。这些新添的内容,并非来自脂砚斋系统,而是整理者或过录者的增补。其中,回末尾联的增加尤其值得关注。
回末尾联,即每回结尾处的对句或结束语,是章回体小说形式规范的重要组成部分。早期脂抄本中,回末形式并不统一,有的以诗作结,有的以评语收束,有的则相对简陋。甲辰本在整理过程中,对这些回末形式进行了统一和规范,增加了新的尾联,使文本的章回体结构更加完整规范。这种形式上的统一处理,体现了甲辰本整理者对小说体例规范性的追求,也预示着从抄本到刻本的文本标准化趋势。
从时间坐标来看,甲辰本(1784年)差不多正处于庚辰本(1760年)与程甲本(1791年)的中间。从文本的内容来看,甲辰本的文字“上承脂本原状,保留许多脂本原来的文字,下开程本先河,出现了大批异文”。这种“既脂既程”的文本特征,使甲辰本成为连接两大版本系统的桥梁。
王佩璋先生在协助俞平伯校勘《红楼梦》时,最早曾对这一关系做出过深刻的揭示。她通过逐回比较脂本、甲辰本和程甲本,发现了“程甲本前八十回和脂本不同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在甲辰本中早就已经改过了的。所以程甲本前八十回的底本并非脂本,这就是说,程甲本前八十回与脂本不同之处绝大多数都不是续书人所改,而是续书人根据甲辰本系统的本子续写了后四十回的。”这一发现具有颠覆性的意义。在甲辰本被发现之前,学术界普遍认为,程甲本前八十回与脂本的差异全都是由后四十回续书者妄改所造成的。王佩璋先生的研究颠覆了这一认知,将程本中大量异文的源头追溯到了甲辰本系统。完全可以说,是甲辰本的诞生,才改变了学术界对程本前八十回来源的根本认识。
具体到文本层面,程甲本和甲辰本之间存在着大量的“特同异文”,即是说,程甲与甲辰两本相同,而其他脂本均不相同的异文现象。这种“特同”关系,是判断文本亲缘关系的重要依据。有学者通过比勘第六十四回的版本异文时,发现各脂抄本之间的文字相互依违,并无明显的传抄关系,同源而异流,而程甲本与甲辰本之间存在大量的共同异文,据此推断“程甲本是以甲辰本为底本”的。虽然这一论断尚有争议,但甲辰本与程甲本之间的密切关系,已是版本学界的普遍共识。
从版本源流来看,脂砚斋在甲戌本中已经明确写道:“至脂砚斋甲戌钞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这说明,至少到乾隆十九年(1754年),脂砚斋是坚持使用“石头记”作为正式书名的。然而,到了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梦觉主人却在其序本中明确题作“红楼梦”。三十年之间,书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一变化,折射出《红楼梦》在流传过程中身份定位的演变:“石头记”更强调“记”的实录性质,“红楼梦”则更强调“梦”的幻化与审美意味。梦觉主人在序中明确指出书名“以‘梦’名也”的用意,这与其在序中讨论的“梦”的哲学意蕴是一脉相承的。
值得注意的是,从甲辰本(1784年)到程甲本(1791年)之间还有七年的间隔。程伟元、高鹗在整理摆印时沿用了“红楼梦”这一书名,使“红楼梦”最终取代“石头记”而成为通行书名。可以说,是甲辰本最先确立了“红楼梦”这一书名的文本地位,为程高本的正式刊行奠定了基础。
(三)脂批系统的转折:删削与规范
甲辰本对脂批的大规模删削,标志着脂批系统的一个重要转折。早期脂批本中,脂砚斋的批语与正文紧密交织,形成了“评批一体”的独特文本形态。甲辰本的出现,开始了将批语从正文中剥离出去的进程。这一进程在甲辰本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第十九回前的原校者在说明时,明确表示“原本评注过多,未免旁杂,反扰正文”,因而主动“删去”。这不再是被动的文字缺漏,而是一个自觉的整理行为。
甲辰本对脂批的删削,产生了两个重要的后果。其一,删削后的文本更为纯净、流畅,符合一般读者的阅读习惯,使《红楼梦》从“评本”逐渐向“白文本”过渡。其二,删削掉了大量涉及八十回后情节的批语,使得后四十回续书者的创作失去了重要的参照。王佩璋先生认为,续书者正是以甲辰本系统的本子为底本续写了后四十回,由于甲辰本中缺少有关后文情节的脂批,续书者只能凭空杜撰。这一推断虽然未必是续书问题的全部答案,但至少说明,甲辰本的删批行为对后四十回的成书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不过此处也有人认为,删削脂批对续写后四十回固然有一定的影响,但不能将删削脂批归结为对写续书的影响是实质性因素,续书者对红楼梦的主导思想才是根本1。
(四)百二十回本成书的关键环节
这一认识,不仅改变了学术界对程本前八十回来源的理解,也为百二十回抄本的存在提供了文本依据。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从王佩璋先生之后,“研究者的眼光不再只专注于脂本和程本的联系上,而是又引入了另一版本系统作为参照,又一次为百二十回抄本的存在提供了依据”。甲辰本的出现,使《红楼梦》版本演变的三段式图景变得清晰:早期脂批抄本 → 甲辰本系统的整理本 → 程高摆印本。在这一图景中,甲辰本扮演着承前启后的枢纽角色。
三、甲辰本在红学史上的学术地位
甲辰本自1953年发现以来,便引起了红学界的持续关注。俞平伯在《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序》中,将“乾隆甲辰年(1784年)梦觉主人序本八十回”列为他所见的三种重要早期抄本之一。在俞平伯的校勘工作中,甲辰本被列为八种校勘本子之一,简称“晋”,在校勘记中处处可见“晋”的踪影。
然而,甲辰本的学术价值并未被充分挖掘。张胜利指出,甲辰本自进京已历数十年,“但就相关研究的广度与深度来看,学界对这一版本的关注还远远不够”。这一判断至今仍然具有现实意义。相比于甲戌本、庚辰本等核心版本,甲辰本在版本学、校勘学和文本史层面的研究仍有很大的空间。
在当代的《红楼梦》整理工作中,甲辰本已成为重要的参校本。如石问之的新校订本《红楼梦》,“前八十回依次以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为底本,以蒙府本、戚序本、俄藏本、舒序本、杨藏本、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为参校本”。这表明,甲辰本作为连接脂本和程本的桥梁,在校勘实践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四、结语
据上所述,甲辰本的诞生,是《红楼梦》版本演变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它以八十回的完整形态,矗立在庚辰本与程甲本之间的历史坐标上,以“过渡本”的独特身份,连接着抄本时代与刻本时代。
从文本内容看,甲辰本既保留了早期脂本的文字特征,又开启了程本系统的大规模改动。从书名演变看,它是第一部在全书中正式题作“红楼梦”的抄本,为这一书名的最终确立奠定了文本基础。从批语处理看,它系统性地删削了大量脂批,开启了《红楼梦》从“评本”向“白文本”过渡的进程。从百二十回本的成书看,它为解释程本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提供了关键性的版本线索。
因此,甲辰本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一部珍稀的抄本文献,更在于它承载着《红楼梦》文本演变过程中的关键信息。它是脂本系统的“变异者”,也是程本系统的“先声者”;它既是对曹雪芹原稿的忠实承袭,也是对原稿的大胆改易;它既是《石头记》流传的终点,也是《红楼梦》通行的起点。深入探究甲辰本的诞生与特征,不仅有助于还原《红楼梦》的版本谱系,更有助于理解这部伟大作品在流传过程中如何被整理、被删改、被重塑,从而获得更加深远的文化生命力。在《红楼梦》版本研究的宏大图景中,甲辰本无疑是一块有待深入开掘的学术宝藏。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会员 王华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