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人的牺汤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08 10:20:25

从每年农历六月初六,看谷秀的时节开始,太原南部的小店、晋源,甚至清徐地区,就开始了盛大的牺汤狂欢。穿过这里的每一条街巷,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羊肉香味,烈日下手捧一碗全羊汤,喜欢的就是这种汗流浃背的酣畅。男女老少,千百年来乐此不疲。

  

毛色纯正的绵羊、羯羊有幸入选,成为盘中餐。需要整只羊分解后下入清水锅中,用文火慢慢熬制。熬制的过程相当漫长,仿佛历经千年时光的轮回,极端考验人的耐心。牺汤使用花椒木柴火,取其天然散发的温和香味,火舌轻舔锅底,不似武火般急躁暴烈,导致汤汁飞溅、食材外焦里生;也不像余烬般微弱无力,难以煮熟食物。

  

等待过程中,其余的人们继续农忙,继续操持着家务,偶尔谈论着过往,想着来日方长,山清水秀。

  

到正午时分,骄阳似火,待到肉烂汤醇,香飘四溢才算完美出锅。汤汁清白,肉质绵软,再配上当地韧性十足的粉条做底,顾不上烈日灼烧,食客们一大海碗牺汤瞬间下肚,胳膊端酸了,衣襟早被汗水浸湿,嘴里却还是不断喊着:再来一碗。

  

当地人表示,夏天吃羊肉喝牺汤的由来很简单,进入六月伏天,正是农忙季节,无论男女老少,家家户户都参与劳作,造成了家里无人做饭的局面。为了解决吃饭难题,村里人就商量着由全村每家轮流做东,一天轮换一家,全村四五十家,正好熬过了耕种最为艰难的时段,同时还能比较出谁家牺汤熬制的味道醇厚,哪家媳妇俊俏,哪家孩子手艺精湛,在一碗牺汤面前展露无遗。

  

因此,在熬制牺汤的一月有余中,即便再懒惰的青年也会挽袖上场,从父辈的每一个动作中探寻汤汁鲜美的奥秘。老人们拿着汤勺,轻轻地撇去上方的浮沫,又不时添柴加火。牺汤的精髓就在汤色上,汤底一旦浑浊,说明浮沫没有撇干净;而汤汁过少,又证明撇浮沫时心急气躁,把好汤也扔掉了。

  

牺汤年年熬制,那些后生小子们在耳濡目染下,接过先人的衣钵,就多了一份生存和炫耀的技能。在太原牺汤或者羊汤馆中,大多都是健硕的男人们在挥汗如雨。他们努力而认真地学习着牺汤的烹饪技艺,就是等待着人们前来品尝的那一刻,认可他们的手艺是出类拔萃的。这并非是传男不传女的思想作怪,而是男人们的主动为之,有血性的汉子们更愿意在老人们的关注下,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挑起家中日月。

  

当然,女人们此刻也不轻松。太原南部有着千年名泉难老泉,由泉水灌溉出产的晋祠江米“洁白纤长,味殊精美”。至少在做牺汤前六七天,女人们就得把晋祠江米用泉水浸泡,自然发酵后反复淘洗让酸气散尽,直到米粒晶莹透亮,清香扑鼻而来。蒸笼中按照四层红枣三层米的顺序交替摆放,大火上汽蒸上一个时辰后,再均匀浇上蜜汁或者糖水,然后转小火续蒸半个时辰方可出锅。这种制作方法,包括山西很多地方在内,都叫作馏米。

  

馏米中的枣子大多采用当地周边的太谷壶瓶枣或者交城骏枣,都属于山西名枣,色泽鲜红,有着极强的渗透力,在与蜜汁共同作用下,米被浸染成琥珀色,与红枣的颜色交融,透着玉石般的自然光泽,仅看一眼便垂涎欲滴。过去民间习俗,馏米出锅后要先敬祖先,然后再给长者奉上。剩余的馏米,还得给左邻右舍送去共享,没有一家会关起门来自己专食。分享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责任。

  

牺汤搭配馏米,一甜一咸,构成了当地饮食的经典组合。咸是底色,甜是愿景,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是生活稳稳托在掌心;转身再夹起甜糯的馏米,在嘴里慢慢化开,所有对未来的期盼,都在这咸甜的交织中,尽显太原人藏了千年的生活底蕴。而那种街坊四邻能够顶着最毒辣的太阳,拉家带口前来吃饭的场景,成为人间烟火气最具体的模样。

  

羊肉富含蛋白质,人体吸收蛋白质时会产生很多热量,因此很多人吃完羊肉后,会出现口干舌燥、咽喉不适等症状,不少人认为夏天不适合吃羊肉。但是在太原,三伏天吃羊肉却是传承千年的民俗,是太原人割舍不掉的天然情愫。

  

选取伏天吃羊,不仅仅源于“冬病夏治”的中医理论,以热攻热,祛暑湿、驱瘴气,更是麦收之后喜悦的分享,继承了春秋时期祭祀天地、祖先的分胙古礼。农历六月,正是当地小麦丰收的季节。为了庆祝收镰,拜谢天地、先祖的庇佑,祭祀中选取三牲五谷进献,然后全族、全村人将祭祀物品分而食之。所谓三牲五谷,羊就是其中之一。“牺者,宗庙之牲也”,人们享受美食的同时,没有忘记社稷和祖宗,更没有忘记感恩共同先祖下的同胞情分。

  

所以,这里的羊汤,才被尊为牺汤。神飨其气,人食其味。汤越浓,情越重。由国而家,随着暑气蒸腾的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蓬勃而上的文化根脉。

  

千百年来,太原牺汤就这样薪火相传。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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