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泞中仰望足球星空

——读乔纳森·威尔逊《脏脸天使：足球阿根廷史》

特约评论员  赵晓春

美加墨世界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阿根廷作为上届冠军，这一路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闯入了四强。后天凌晨，他们就要和英格兰队争夺决赛的席位了。就在这个当口，我在网上偶然遇到了这本书——《脏脸天使：足球阿根廷史》。书名奇特，作者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人——英国人乔纳森·威尔逊。一个英国人，为阿根廷——这个在足球场上和英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恩怨的国家——写了一部足球史，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遇到这本书的那个晚上，我随手翻开，便再也没有放下。几乎是熬了一个通宵，一口气把它读完了。窗外天色渐亮的时候，我合上书页，脑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帕萨雷拉的铁腕，梅西在马拉卡纳凝望金杯的眼神，那些泥泞中踢出来的天才与苦难中淬炼出来的荣耀，一夜之间填满了我的思绪。

乔纳森·威尔逊并非等闲之辈。他是英国著名足球记者、专栏作家，足球季刊《暴雪》的主编。他出版过大量足球类书籍：为名帅克拉夫撰写的传记《没人说过谢谢你》，描绘东欧足球的《铁幕之后》，分别用十场经典比赛剖析英格兰队和利物浦队的《三狮十战》《红军十战》，讲述桑德兰队故事的《转变》，还有将目光投向门将的《局外人：门将的文化史》。他为《卫报》《体育画报》《世界足球》等媒体撰文，而那本为他赢得英国体育俱乐部奖的《倒转金字塔》，更是足球战术史领域的扛鼎之作。一个能把足球战术史写得如此深刻的人，居然转过头来，用同样深厚的笔力去写一个国家的足球命运。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意外，也让我对他笔下的阿根廷足球充满了好奇。

“脏脸天使”这四个字，本身就充满了矛盾的美感。据说这是五名为阿根廷赢得南美冠军头衔的球员的外号——他们技术纯熟、脚法一流、配合默契，可同时又有着肆无忌惮的足球风格、没心没肺的比赛方式以及漫不经心的训练态度。技术纯熟与漫不经心，脚法一流与没心没肺，这些看似对立的品质在阿根廷足球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外号开始带上象征意味，它象征着阿根廷足球业已丧失的伟大传统——在职责明确、严防死守来临之前曾经有过一个黄金时代，当时球场上的决定因素是技术，是没羞没臊而又妙趣横生的踢法。“脏脸天使”成了阿根廷足球性格最精准的概括：像天使一样拥有天赋，却又在泥泞中打滚，脸上沾满了尘与血。

读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威尔逊把阿根廷的足球史和这个国家的历史完全编织在了一起。他从殖民地统治写起，经过独立战争、军人乱政，一直到今天大致上算是和平的民主政体。1863年现代足球在英国诞生，仅仅四年之后的1867年，阿根廷就举行了第一场足球比赛。足球几乎是伴随着这个国家的诞生而扎根的。威尔逊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居住过两年，他的公寓就在雷科莱塔公墓——那里安葬着阿根廷最杰出的诗人和政治家——和乌拉坎球场之间。这个地理位置仿佛一个隐喻：他的书也恰恰处在政治、文学与体育的交汇点上。他说阿根廷的足球道统是真正的街头足球，由街巷踢出来的街童，黝黑粗壮、满面泥泞，穿上旧T恤和烂布鞋，在横街窄巷中既要盘扭过人，同时又要躲避黑势力。这种街头枭雄的形象，不就是马拉多纳的写照吗？

威尔逊作为一个英国人来写阿根廷足球史，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英国和阿根廷之间，因为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人把它叫做福克兰群岛——爆发过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阴影，让两国在足球场上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火星撞地球。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马拉多纳用“上帝之手”把球打进了英格兰的球门，然后又在同一场比赛中上演了连过五人的“世纪进球”。那一战，阿根廷2比1淘汰了英格兰，马拉多纳成了民族英雄。威尔逊作为一个英国人，却用如此深情的笔触去书写阿根廷足球，这本身就需要一种超越国族恩怨的视野和胸怀。也许正因为他是英国人，他才能站在一个既亲近又疏离的位置上，看清楚阿根廷足球那些自己人未必看得清的悖论与真相。

我们看了这本书才知道，阿根廷足球的辉煌，居然是由那么多的苦难凝聚而成的。威尔逊在书中揭示，阿根廷的灵魂是一个谜——追逐梦想几乎注定要失败，而追逐本身也要付出代价。唯有在足球领域，阿根廷表现出的潜力才未被辜负，或许正因如此，阿根廷人嗜球如命。一代又一代的阿根廷人把他们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向往献给了足球，也从足球中获得了最多的欢乐。所以，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阿根廷夺得世界杯之后，整个国家会万人空巷地庆祝——那不仅仅是庆祝一场比赛的胜利，那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屡屡受挫的民族，终于在一个球场上找到了尊严和梦想的安放之处。阿根廷人通过不懈的努力，把他们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向往献给了足球，也从足球中获得了最多的欢乐——就像这本书揭示的那样，反反复复的功亏一篑才符合规律。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踢，依然在爱，依然在期待下一个“脏脸天使”的出现。

这本书的结尾停在了2014年。那一年，梅西第一次以队长身份率领阿根廷闯入世界杯决赛，在里约热内卢的马拉卡纳球场，面对德国战车。加时赛第113分钟，格策用胸口卸下许尔勒的传中，凌空垫射破门。阿根廷0比1败北，梅西凝望着大力神杯的眼神，成了那届赛事最让人心碎的画面。威尔逊把笔搁在了这里。对于一部写作周期有限的著作而言，这个结尾无可厚非。可对于阿根廷足球而言，那个夜晚远远不是终点。

我们甚至可以在心里替这本书续写一章。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阿根廷在八分之一决赛遭遇了年轻的法国队。姆巴佩如同闪电一般一次次刺穿阿根廷的防线，4比3，潘帕斯雄鹰再次折戟，甚至没能进入八强。那场比赛似乎宣告了一代人即将落幕，梅西在场上的茫然和疲惫，让所有阿根廷球迷感到了深深的无力。然而，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这支球队带来了最不可思议的剧本。首战爆冷输给沙特阿拉伯，全世界都在嘲笑他们，但阿根廷人硬是一场一场扳了回来。决赛对阵法国，2比0领先，被姆巴佩97秒连扳两球；加时赛梅西补射破门，姆巴佩又用点球上演帽子戏法；最后，点球大战，马丁内斯扑出了关键射门，蒙铁尔罚入制胜点球。阿根廷时隔36年重夺世界杯冠军，梅西正式加冕第三代球王。现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正在进行，阿根廷作为上届冠军，跌跌撞撞地打入了四强，明天晚上就要和英格兰争夺决赛的席位——这本书写不到的未来，正在我们的眼前真实地发生着。

阿根廷的故事比这本书更长久。它没有完结，也不会完结。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泥泞中踢着球，在苦难中做着梦，在那些被命运反复嘲弄的瞬间之后，依然抬起头来，向着一片足球星空仰望。这大概就是威尔逊笔下的那些“脏脸天使”们，留给世界最动人的东西。

明天晚上，阿根廷和英格兰又要在这片绿茵场上相遇了。不管结果如何，读过《脏脸天使》之后再看这场比赛，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看到的将不再只是二十二个人在追逐一个球，而是两个多世纪以来，一个民族如何在泥泞中挣扎、在苦难中梦想、在球场上寻找尊严的全部历史——而这部历史，还在继续书写着属于它自己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