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严,坐下来时,刚好够一条江,从缝里淌进来。
远远望去,秋日的榕江静得像一面镜子,天光落进去马上被稀释了,化作浅浅碎碎的几乎不被觉察的凌波。我盯着它看了好久,它就像白色的丝带铺展在古老的大地,静得让人不觉得它会流动。
暑假去丰顺,整个县境被一条江穿过,我以为那是榕江。后来有人说是韩江。经过梅州,梅江穿城而过,汇入韩江,韩江又南流,到潮州入海。榕江是另一条,从丰顺东边来,经揭阳,经潮阳,入牛田洋。可闭上眼,它们就是一条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经过韩愈的潮州,经过我的窗前,入海。
书上说,韩愈到潮州从长安走到瘴江边,走了两个月。路上给侄孙写诗,说“好收吾骨瘴江边”。那时候的韩江不叫韩江,叫恶溪。溪里有鳄鱼,吃人、吃人养的牲畜,导致当地人苦不堪言。他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就去了江边。令部属杀了猪羊投进溪水,写了篇《祭鳄鱼文》:“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必尽杀乃止”。
这事后人津津乐道,说什么“暴风震雷起湫水中”“自是潮无鳄鱼之患”。一篇文章就可以把鳄鱼骂走确实很有神话色彩。但韩愈真正干的事没有一点神话,他挑选有捕鳄经验的人操强弓毒矢到江边去射杀,他在江边大声诵读自己亲笔写的《祭鳄鱼文》。他兴修水利,发动百姓修筑围堤,防御大水。他办了乡校,捐出八个月的全部俸银做办学费用,请当地贤人赵德主持州学。他下令释放被豪强掠取的奴婢,允许用钱或做工抵债赎身。他在潮州总共八个月,干了四件事,只身凿开一座城的千年文脉。
他来时,江叫恶溪。他走后,水改叫韩江,山改叫韩山,他手植的一棵橡树叫韩木。赵朴初去看韩文公祠写下:“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苏轼被贬到海南那年六十二岁。儋州比潮州更远,过了海,就是天涯。他在椰林里搭了几间茅屋,起名叫“桄榔庵”,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他就把床挪来挪去。他没饭吃,就跟着当地人学种芋头,挖山药,烤生蚝。他写《汲江煎茶》:“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一个被扔到海岛上的老头,把江水一瓢一瓢装进瓶子,把一条江分进自己的瓶子里,也把天涯的寂寞和苦难分成一小勺一小勺,一口咽下。
柳宗元在柳州待了四年,病死在那里。他在柳江边种柳,种柑。“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江的名字在他来之前就有了,跟他姓柳,纯属巧合,一千两百年过去了,树还站在柳江边,他也成那江,在柳州人民的心上流着。
我索性把窗帘全拉开了。让整条江都进来了。它流过韩愈的恶溪,流过苏轼的瓶,流过柳宗元种柳的岸边,流到我眼前,分不清哪一滴是榕江的,哪一滴是韩江的,秋天的云影该是懒懒地落在水面上,自在且孤独,像极了一个人到了中年,困惑又清醒。我想问那些深夜独自在江边徘徊的人们,那些被贬到瘴江边的,被扔过海的,死在柳州任上的,他们夜里听江水响,听的是不是同一种声音?想问一个人被赶到天边,怎么还能弯下腰去够水面,去修堤,办学,种树,煎茶?想问那种改天换地的力气,究竟从何而来?
江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流过韩愈的杀鳄弓矢,流过苏轼的厚重的瓢,流过柳宗元种下的那一排柳,流过所有那些不肯低头的人。他们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江边,做了不同的事,可面对一条自顾自流的江,他们的选择都出奇一致:俯身掬水,而不是临流赋诗。他们走了,江还流着,水替他们记着。记着那些没被写进史书的动作,记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记着一个人弯下腰去够水面的那个瞬间。
窗边的江水依旧如镜。镜里没有韩愈,没有苏轼,没有柳宗元。只有秋光里几朵漫不经心的云。可我知道,他们一直在那里,在每一滴水中。我喝一口,他们就在我的身体里。我写一行字,他们就在我的笔尖上。
江水继续流,流过我的书房,流过这个秋日的下午,流给下一个在窗边与江对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