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林黛玉的怼人艺术

张雪娟

林黛玉作为《红楼梦》中当之无愧的头号女主，不仅拥有绝世容颜，还具有率性，过人的才华。她在文中诗作很多，最著名的有《题帕三绝》《葬花吟》。

然而，这位才女的出众不光是诗词，她还拥有高超的怼人艺术。她敏感地觉察到别人对自己的不尊重，马上作出反应，进行无懈可击的漂亮回怼。第二十八回“蒋玉涵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在这一回中，贾宝玉刚刚因为姐姐贾元春赐节礼与林黛玉闹别扭，就遇到薛宝钗，要看她的“红麝串”，宝钗在摘麝串的过程中，无意将半截手臂暴露在宝玉眼中，情种宝玉马上痴迷她“雪白一段酥臂”，再看宝钗容貌，只见她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此时此刻，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薛宝钗关切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马上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不明就里，问道“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一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走了”，囗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这段细节描写太精彩了，吃醋的林妹妹不动声色巧妙将“花痴”宝玉见了美丽的女孩子拔不动脚，呆呆傻看的神情怼得妙不可言，深爱的男孩看别的女孩，黛玉她生气又不便明说，这个无中生有的“呆雁”就是宝玉啊，宝钗从天上找，哪里能看到？难怪黛玉指责宝玉“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这只“呆雁”的巧妙比喻，和黛玉随即向宝玉脸上甩帕子，一骂一甩间，尽显吃醋林妹妹的率性可爱，聪慧绝顶。

黛玉在文中第一次怼人在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在这个回目中，皇商薛家得了新式宫花，薛姨妈将这些新鲜花样一堆纱花共十二枝，分别送给贾府的三位小姐，林黛玉和王熙凤。具体分配如下:贾府的三位小姐每人两枝，剩下的六枝送给林黛玉两枝，王熙凤四枝。周瑞家的奉命送花，按顺序先后送至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和王熙凤，最后才到林黛玉处。面对这不公，正和宝玉玩九连环的林妹妹只在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很明显，周瑞家的狗眼看人低，她这么做分明是轻看初来乍到的黛玉，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厉害，马上戳穿她的嘴脸，快速回击。骄傲的林府小姐多么自尊，多么敏感！我们读者莫认为这是她小题大做，其实这正是她身处贾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时常感到孤独和无助，对爱和尊重有着强烈的需求，希望得到别人的关心和重视。这个小小的要求她能得到吗？答案是否定的，你看看，连下人都敢这样目中无人，更何况其他人？风刀霜剑严相逼，黛玉的控诉合理又正确。这次宫花事件，是林黛玉初到贾府的轻微发飙，她更精彩的怼人还在后面。

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在这个回目中，薛宝钗过十五岁生日，这个生日不寻常，表示她已成人，可以谈婚论嫁，贾母特别重视，专门在内院中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受邀的除了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人，其余都是自己人。到了正日子，宝玉来了，却不见黛玉，便寻到她房中，只见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哪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个戏班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黛玉的生气不是没道理，明明是人家宝钗的专场，凭什么让我去凑热闹？到了吃饭点戏时，贾母叫小寿星宝钗点，会揣摩贾母心思的宝钗点了《西游记》，凤姐接着也点了老祖宗喜欢的《刘二当家》，贾母让黛玉点，聪明知礼的她让长辈薛姨妈，王夫人点，爱孙心切的贾母开玩笑道:“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这番婆婆说媳妇的玩笑把众人逗笑了。接下来，好戏来了。寿星宝钗又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反驳他:“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辞藻更妙。”，宝玉反驳说自己怕热闹，这句话引出了宝钗的长篇大论，她声情并茂说戏词，论证这出戏的好处，宝玉听后“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看到他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火热聊天，冷眼旁观的黛玉说话了“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黛玉不加掩饰的表达出自己地嫉妒，前一句指宝钗，宝玉两个人，你们点了戏却不安静看戏，搁这瞎叭叭啥！显你宝钗懂得多？晾别人不懂戏？就你薛宝钗聪明？《妆疯》讽刺挖苦宝玉忘乎所以，瞎表扬宝钗，说疯话，你一听她的话马上就说疯话，手舞足蹈，丑死了！黛玉巧借戏名讽刺挖苦两人，既合情合理，又入木三分，这种高超的怼人技术简直炉火纯青，天下无双！古往今来，谁的骂人技术能与林黛玉比肩？

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在这一回目里，小厮茗烟见主子烦闷，就从外面寻野史给宝玉看，三月的一天，宝玉带着《会真记》来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头上坐着，从头细玩。当他看到“落红成阵”，忽见落花被风吹下，爱花心切的他不忍践踏花瓣，就用衣服兜着，抖到池内。正此时，林黛玉从背后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看，黛玉来了，肩上扛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你看，这两个心灵高度契合的少男少女，不约而同怜花惜花，这高度的同频共振反映了他俩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宝黛二人同看一本书，自觉辞藻警人，余香满口，意犹未尽。两人讨论怎样处理落花的归宿，黛玉不支持宝玉把落花撂在水里的做法，认为如果水流到了脏的，臭的地方，依然会把花糟蹋了，不如葬到花冢里，随土化了，才算干净。宝玉高度赞叹黛玉的建议，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收拾。”黛玉道:“什么书？”由此，二人同看《会真记》，宝玉由衷赞叹:“真真这是好书！”接着又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敏感自尊的黛玉马上耳腮通红，竖眉瞪眼，发怒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地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得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黛玉这个回击太妙了，用镴枪头比喻外表很好看，实际上不中用，贾宝玉不正是这样的人吗？黛玉说的一点没错，首先，贾宝玉管不住身边的人，最典型的是李奶妈在他房里大吵大闹，他无言以对，其次怡红院里的大小Y头们不仅敢违背他的意愿，而且还能驱使他，三是他不能真心对待所爱之人。王夫人将晴雯撵走后，宝玉明知她委屈，却不想办法救她。四是宝玉感情不专一。他非常爱林黛玉，却和袭人发生关系，对宝钗若即若离，让两个女孩都对他抱有幻想，看到宝钗的酥臂，起了羡慕心，史湘云到贾府后，他急急忙忙去送麒麟，又想与史湘云谈情说爱，和碧痕洗澡三个时辰，三更半夜拉晴雯给自己暖被窝……这一切，深刻表明宝玉“滥情”的致命缺点。

《西厢记》第四本第二出，红娘骂张君瑞“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蜡枪头。”林黛玉巧借红娘的话怼宝玉，多么恰到好处，合情合理。然而，她对宝玉用情至深，虽然明知他身上毛病多多，但她不计较，一个深闺才女对意中人无限痴情的形象浮现在读者面前，你就这么渣，可我还是爱你啊……林黛玉第一回怼人在文中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在这个回目里，宝玉来到梨香院看宝钗，招来林黛玉好一顿冷嘲热讽，又让受讽者无懈可击，她的一番解释天衣无缝，滴水不露，既表达了自己的醋意，又说的合情合理，她的怼人水平登峰造极，高山仰止。

还是第八回，黛玉探望薛姨妈，恰遇宝玉也在宝钗这，姨妈热情招待他们，拿了上好的鸭信鹅掌，宝玉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姨妈赶忙命人拿酒，大家正在兴头上，宝钗又劝宝玉不要喝冷酒，讲了喝冷酒的坏处，结果又招来林黛玉借机打压，巧借雪雁送手炉指桑骂槐，宝钗受了气却有囗难辩。

综上所述，林黛玉语言上高超的反击术无人超越，她的聪明才智在此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