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大言——时空深处的山西古建》王芳 著 三晋出版社


本书以山西木结构古建筑为明线,串联起一场跨越七个朝代、长达664年的古建巡礼。佛光寺、天台庵、镇国寺、晋祠、华严寺、应县木塔、开化寺、崇福寺、永乐宫、牛王庙戏台、崇善寺、飞云楼等十二处代表性古建,从唐代的雄浑、宋代的婉约、金代的俊朗到元代的简约、明代的精工,在时间纵轴上构筑了一条清晰而坚实的编年脉络。在这明线之下,还暗藏着三条交织错综的叙事线索,一步步把我们带回到建筑现场:一是以确凿纪年为骨架的客观时序;二是透过建筑背后的时代风云——战争、文化、经济与信仰彼此碰撞,编织出一张宏大的历史网络;三是古建技艺自身的演变轨迹,从斗拱形制到空间格局的微妙蜕变,皆在时空的“榫卯”间悄然呈现。

《无声大言——时空深处的山西古建》,是王芳继《大地上的遗珍》《夕照中的飞檐》(合著)之后,又一部为山西立传的力作。当她轻启书页,那些沉睡在岁月中的木构建筑便借着文字苏醒,用沉默的语言诉说着三晋大地的文明密码。王芳以笔为媒,让古建筑的来龙去脉与跌宕命运清晰可见,引领着我们在探索与感悟中,读懂保护与传承的深层意义,而这场写作,本身也是她个人生命与文化使命的深度契合。

翻开这本散发着墨香的文集,12座横跨唐至明代的木结构建筑依次铺展:佛光寺的唐风古意、应县木塔的雄浑奇绝、晋祠的人文底蕴、永乐宫的丹青神韵……从忻州五台山到运城芮城,从大同华严寺到晋中镇国寺,王芳用散文的灵动笔触,为这些建筑注入了鲜活的文化灵魂。在分享会上,她谈及创作初衷时眼中闪着光:“山西以表里山河著称,黄河、太行山、长城构筑的天然屏障,让这里保存了中国70%以上的古建筑,堪称‘中国古代建筑的宝库和博物馆’。我希望更多人能看见它们的美。”这份质朴的心愿,恰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底色,它不是冰冷的建筑史料汇编,而是一部用情感串联起来的木构文明史。

王芳文字的独特之处,在于打破了古建叙述的刻板框架。受祝勇写作风格启发,她摒弃了县志式的枯燥考据,转而以故事为引,让每一座建筑都成为有温度的叙事主角。读她的文字,不像在查阅资料,更像听一位深谙古建掌故的老友娓娓道来。当她写到佛光寺梁架上的墨书题记,会顺带讲述林徽因发现字迹时的惊喜;当她描述应县木塔的榫卯结构,会穿插匠人如何测算受力的智慧。这种叙事方式,让普通读者得以轻松走进古建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生出对这片土地的自豪感——原来我们脚下的山河,承载着如此厚重的文明。

比文字更动人的,是作者背后沉甸甸的创作付出。王芳并非古建专业出身,却能将建筑的材质、构造、年代及背后故事讲得如数家珍,这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为了这本书,她通读了28部专业典籍,从梁思成《中国建筑史》的严谨考据,到林徽因《中国建筑常识》的通俗解读,再到祝勇《故宫的古物之美》的文化视角,还有周敬飞、胡安平编著的《中国地域文化统览(山西卷)》、王宝库《人说山西好风光——人文景观卷》、黄忏华《中国佛教史》等,每一页都留下了她的批注与思考。正如她在“后记”中所言:“从阅读专业书籍到深入每个古建,案头工作是巨大的,但学习的过程像榫卯结构一样,把我的考古、历史、戏曲知识嵌合在一起,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

书本上的知识,最终要在实地走访中落地。王芳身形较小,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她的足迹遍布山西的荒山野岭。为了感受佛光寺的晨夕光影,她曾在五台山深处待至游客散尽;为了记录永乐宫壁画的细节,她从芮城原址走到迁建后的新址,在黄河岸边遥想吕洞宾的传说;为了探寻应县木塔的结构秘密,她去了解触摸那些历经千年的木构秘密……这种“沉浸式”采风,让她的文字有了烟火气与现场感,也让那些千年古建通过她的笔触,真正走进人们的视野,扎根在人们心中。

《第一章佛光寺·与佛同观的夕照与荣耀》,刚读开篇便让我深陷其中。在王芳的指引下,我仿佛踏上了五台山的青石路,远远望见那座被誉为“中国第一国宝”的唐代木构建筑。佛光寺的荣光,离不开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发现之旅。当手电光束照亮那些千年墨迹时,梁思成与林徽因的欣喜,穿越时空,至今仍能感染每一位读者。王芳的笔触并未止步于这次发现,她深挖佛光寺的千年过往,让这座古寺的形象愈发立体。

王芳的文字充满美学张力,合上书页回想,我也曾踏访过书中诸多古建,镇国寺、晋祠、华严寺、善化寺、应县木塔都曾留下我的足迹,但彼时的震撼,远不及读王芳文字后的深刻。就像平遥镇国寺,我曾随友人在国际摄影节期间匆匆到访,站在万佛殿前,只惊叹于它的雄伟,却不知这看似朴素的斗拱中藏着怎样的营造智慧。

大同华严寺则让我读懂了建筑与历史的共生。王芳在《第五章华严寺·大辽国的星火与梦想》中阐释:“大同位居阴山脚下,是山西‘表里山河’的缺口,这里既是丝路重镇,又是长城关隘,战争与和平都刻在寺墙之上。”我曾在整修后的华严寺内漫步,看到辽代薄伽教藏殿里的“天宫楼阁”,也见过金代大雄宝殿里的巨幅壁画,却不知这座古寺曾在清末战争中破败,在民国军阀混战中受损,直至2008年才恢复辽金格局。

《应县木塔·万古观瞻的奇迹》一章,两万字的篇幅尽显王芳的创作功力。她不仅还原了木塔的结构秘密——明层夹泥墙中的斜撑、平坐层的加固设计、底层分散荷载的辅柱,这些由梁思成、陈明达等学者历时数十年才厘清的智慧,被她用通俗语言解读;更为悲情人物章弘正名,这位曾因“修缮”木塔引发争议的知州,在她笔下恢复了历史本真。

书中收录的十二座古建,每一座都有独特的精神内核。晋祠的难老泉诉说着“饮水思源”的情怀,开化寺的北宋壁画展现着世俗生活的鲜活,永乐宫的三清殿体现着道教的哲学思辨,牛王庙戏台见证着民间艺术的传承……王芳将这些建筑置于历史语境中,让我们明白:古建筑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们是政治、经济、文化的载体,是“天人合一”的物化体现,更是民族精神的传承密码。清华大学刘畅教授曾说:“山西古建集中展现了古代艺术、科技和美学的非凡智慧,是历史的瑰宝、凝固的艺术。”王芳的书,正是解读这份智慧的钥匙。

王芳在“后记”中写下的感谢,让我动容:“感谢大唐建起佛光寺的匠人,感谢历朝历代添砖加瓦的无名者,感谢李诫写下《营造法式》,感谢梁思成丈量古建,感谢每一位古建从业者。”这份感谢,既是她的心声,也是对所有文明守护者的致敬。

在时间的长河中,古建筑何其脆弱,风雨侵蚀、战火兵燹、人为破坏,都可能让它们湮灭无痕。但山西古建能保存至今,既得益于“表里山河”的天时地利,更离不开代代相传的守护执念,正是众人的接力,让木构文明得以延续。

读这本书,与其说是一场阅读,不如说是一次精神洗礼。它让我们明白,古建筑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活在当下的文明见证;守护古建,也不只是专业人士的责任,而是每个中国人的使命。当越来越多的人像王芳一样,愿意走近古建、书写古建、守护古建,那些沉默的木构便能永远“说话”,那些千年的文明便能永远传承。这,便是《无声大言》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


编辑: 冯洁 实习编辑 李安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