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原平市第四中学(以下简称“原平四中”)的教学楼里书声琅琅,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便是“郭妈妈执委工作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一对老夫妻紧紧握住郭玉莲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

  

郭玉莲今年68岁,退休前是原平四中语文教师,退休后依然扎根学校担任“郭妈妈执委工作室”主任。从1982年走上讲台,到2006年创办家长学校,再到2022年挂牌“郭妈妈执委工作室”,40多年间,她的身份从“郭老师”变成“郭妈妈”,但做的事始终没变——守护孩子,温暖家庭。

  

日前,山西晚报·山河+记者来到原平,采访了郭玉莲以及她的同行者。



01
从“教书”到“育心”:

  她走了40多年


“郭妈妈执委工作室”的墙上,挂满各种照片与相关介绍。“我们的奉献,就是要托起千万孩子的梦想。”这是墙面上最醒目的一行字,也是郭玉莲40余年教育生涯的注脚。

  

1982年,郭玉莲成为班主任。学校里最苦最累的岗位,她主动扛到肩上。她自费订阅《德育报》《演讲与口才》等报刊,坚持学习思政理论、育人方法、心理疏导知识。工资虽不高,但她不心疼:“当老师就得不断提升自己、成长自己,这个钱不能省。”

  

1987年,郭玉莲调至刚建校的原平四中。学生基础弱、习惯差,她借鉴全国模范班主任育人经验,创新策划了“为了妈妈的微笑”感恩主题班会。孩子们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敞开心扉,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台下的家长也感动不已。

  

“那场班会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孩子不是不懂感恩,是缺少引导。教书只是传道,育人重在育心。”郭玉莲说。

  

2006年,原平四中家长学校成立,郭玉莲被任命为校长,自此她踏上了公益家庭教育之路。当时学校会议室仅有百余个席位,全校24个班级名额有限,为让每一位家长都能学有所获,她将同一堂家庭教育公益课反复宣讲十余遍。第一次开讲,100多位家长全程鸦雀无声。讲座结束,一位家长走上来,郑重地给她鞠了一躬。郭玉莲深受触动,更加坚定了要做好公益服务的决心。不久后,原平市关工委在原平四中成立了原平市关工委家庭教育辅导站,由郭玉莲牵头面向全市开展公益家庭教育指导服务。

  

2017年12月退休后,郭玉莲没有停下。她组建了家庭教育讲师团,并从20多人发展到70多人;2022年,原平四中挂牌“郭妈妈执委工作室”,她带着心理咨询师团队,每周二下午为学生做心理辅导。至今,已为385名学生建立心理档案,累计开展公益讲座350余场,受益家长、学生超10万人次。

  

原平四中德育副校长康国峰告诉记者:“郭老师是四中很宝贵的财富。她带班、做政教主任、办家长学校、做心理辅导,退休后仍然回到学校,把关爱带到‘郭妈妈执委工作室’。她做德育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真正走进孩子心里。年轻教师都把她当榜样。”



02

从“问题”到“人”:

她默默托举孩子们


“抚平一个孩子心灵,就是点亮一个家。”这是郭玉莲常挂在嘴边的话。她说,她不怕孩子来找她,就怕孩子不来。

  

今年3月21日,郭玉莲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一名高中生的爷爷,声音沙哑地说:“郭老师,我孙子浩然(化名)原本上高二,躺平一年多不去学校了,也不和家里人沟通,父母为此差点离婚,我得了冠心病,老伴高血压,家里一地鸡毛。我是通过豆包推荐找到您的,求您帮帮我们吧。”

  

第二天下午,老人带着浩然从轩岗镇赶来,可走到半路,孩子下车跑了——他不想见人。郭玉莲没有勉强,让孩子加了她的微信。从那以后,她每天发一条信息:“今天睡好了吗?你不想回答没关系,郭老师永远在这儿陪着你。”浩然不回。她天天发。十来天后,浩然终于回了一句:“郭老师,我很好。我现在心情舒畅,我准备学吉他。”郭玉莲立刻回复:“太好了,也许你就是学吉他的料。”后来,浩然真的学起了吉他,专注得很。有一天,爷爷奶奶给郭玉莲发来一张照片:一碗西红柿面。爷爷说:“这是孩子早上给我们老两口做的饭。浩然开始懂得孝顺老人了,也愿意和人交流了。”

  

记者采访当天见到的老两口,就是浩然的爷爷奶奶,他们专程从轩岗镇赶到原平四中表达感谢。老太太一边抹泪一边说:“郭老师,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握完手又张开双臂,给了郭玉莲一个笨拙却用力的拥抱,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郭老师……”

  

送走老两口,在楼道里,郭玉莲刚好碰上了上操回来的初三学生小何。去年春天,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心里着急,如今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郭妈妈执委工作室”。郭玉莲看着眼圈红红的小何,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我命由我不由天!”然后递给她,说:“这个本子送给你。以后有什么想记的,就记在上面。”

  

这个笔记本小何一直带在身上。记者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摘抄着名人名言和名人故事。“郭老师跟我说,成绩下滑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相信自己能上去。她让我记住,命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小何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眼神坚定,“不只是我,郭老师帮助了很多同学们,大家都喊她‘郭妈妈’。”说完,小何脸上露出了笑容。

  

令郭玉莲难忘的,还有矿机工人马师傅家休学半年的孩子。第一次上门走访,孩子始终房门紧闭,拒绝与外界交流。郭玉莲不多说话,只安静地等在门外,良久后离开时还特意留下几本书籍。几天后,孩子找到她倾诉。一次次耐心倾听,一次次专业疏导,孩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郭老师,我想回学校了。”2021年,这个孩子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天津大学,孩子父亲拉着郭玉莲的手热泪盈眶,哽咽着说:“是郭老师挽救了孩子,挽救了我的家庭!”

  

面对赞誉,郭玉莲始终谦逊温柔:“真正拯救孩子的,是孩子自己的醒悟和坚持。我做的,只是不放弃地陪伴、默默地引导和温柔地等待。”



03

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

她把公益做到“云端”


采访当天下午的课,郭玉莲给孩子们讲的是“做有光、有热、有力量的人”。她说,做的事情能照亮别人,这就叫光;能帮助别人、包容别人,就是热,身体健康,有担当、有自信,就叫力量。

  

“郭妈妈执委工作室”展板上,贴着一张团队合影。照片里,郭玉莲站在中间,周围是多位心理咨询师和家庭教育讲师。那是2018年讲师团成立时的第一张合影。如今,这支队伍已经发展到70多人。

  

张艳蓉是工作室副主任,她与郭玉莲相识于十几年前。张艳蓉说:“我们一起做家庭教育、学心理学,走着走着,成为生活伙伴、学习伙伴、精神伙伴。郭老师今年68岁,精神状态特别饱满,还经常给我们来个‘一字马’。她说,有好的身体,才能服务社会更多人。”

  

“郭老师带团队,没有多少技巧,就是以身作则。她做,我们看,我们学,然后模仿。她常说‘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句话刻在我脑子里了。”工作室另一位副主任常海平说,在郭老师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工作室,大家一起做公益,很快乐。

  

在原平市北城街道永康社区,郭玉莲团队每周都有家庭教育公益课堂。社区党委书记张瑞芳告诉记者,每场讲座都深受家长欢迎,常常座无虚席。为让更多人受益,郭老师把公益做到了“云端”——开设家风家教空中课堂,通过社区公众号、居民微信群转发给每一户居民。

  

“郭老师是我们关工委的一面旗帜”“她从专业的角度把阳光洒进孩子心里”“她一心扑在工作上,不仅自己奉献,还培养了一支队伍”“好多迷途的孩子因为她转变了,上万名家长非常感谢她”“她对原平家庭教育的发展起到了良好的推动作用”……谈起郭玉莲,原平市关工委、妇联、老干局等部门的工作人员,无不给她竖起大拇指。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郭玉莲:“您快七十岁了,打算干到什么时候?”她笑了笑,说:“帮助别人让我感到快乐。即使80岁、90岁,只要还有家庭困惑、还有孩子迷茫,我就放不下、停不下。”

  

记者手记

  

离开原平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郭玉莲这个人。

  

68岁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她爱运动,说身体好,才能多干几年。一天的采访,我们这些年轻人都累了,她还精神头十足。

  

她跟我讲她的父亲。她父亲曾是山阴一中的老师,她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父亲还坐在桌边看书。“抄在本本上的是本本主义,背在肚子里,才真正属于自己。”父亲的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又教给同学们。

  

她跟我讲她的女儿。女儿小时候上学,她很少接送,每天都是脖子上挂着钥匙自己回家,进门后自觉写作业,一直等到爸爸妈妈下班回家才能吃上饭。“但女儿从来没有怨过我,还经常以我为荣。”她说。

  

郭玉莲说:“我现在每天还在学习。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事业和职业相一致。我喜欢这个职业,它有意义、有价值。”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68岁依旧神采奕奕、活力满满的秘密。



短评

被她“看见”的孩子是幸运的

  

赵晋燕

  

孩子的教育,郭玉莲替不了家长和老师;孩子的成长,她当然更替不了。但孩子和家长都信她、找她。


为什么?不仅在于她付出了多少时间、讲了多好的课、办了多少场公益讲座、培养了多少后续力量,而在于她做到家庭教养、学校教育中稀缺的一件事:无条件地看见一个人,听见他说的话,知道藏在他“躺平”“闭门”“哭喊”等冰山底下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孤独,还有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我其实想变好”。

  

她看见的是“人”,不只是“问题”。有孩子休学在家,作息黑白颠倒,她说不是“不懂事”“有问题”,是孩子的动力不足,没有办法续航。她没有把孩子当成“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当成“要被理解的人”。

  

她给出的是“选择”,不只是“答案”。有孩子成绩不理想,她没有让孩子承诺下次一定能考好,只提供许多成长发展路径,让孩子相信,选择权在自己手里。

  

她回应的是“孤独”,不只是“求助”。有孩子人际关系困难,即便不回消息,她也天天发,持续传递“我在”的态度。很多孩子的困境不是没人帮,是没人懂。郭玉莲的陪伴是让孩子明白:当你想说的时候,有一个人随时都在。

  

在家庭教养和学校教育上,家长和孩子都需要太多的被看见、被听见,郭玉莲做的就是那个稳定的“在场者”——她不急着解决问题,她只是在那里,稳稳地、暖暖地,让孩子知道“有人在乎你”。孩子不再自我放弃,家长不再陷入无助,家庭成员相互看到、相互疗愈。

  

每个人都有成长的痛,每个人也有站起来的能力,无关年纪大小,无关身份是孩子还是家长。郭玉莲看得见这种痛,她当然不可能都解决,但是她做到了“看见”和“听见”。

  

被和郭玉莲一样的“郭妈妈们”陪伴过的孩子和家长,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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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武佳 张婉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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