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红楼丨​贾兰才是真宝玉①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30 15:13:59

说在前边:《红楼梦》为什么写个贾府还要写个甄府,为什么塑造个贾宝玉还要塑造个甄宝玉?甄贾宝玉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谁是神瑛谁是石头?为什么贾宝玉只有小名,“贾宝玉”这三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谁才是贾家最有希望的祖业承继者,为什么贾赦迈过贾宝玉让贾环袭官?为什么贾宝玉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到底谁是“木”谁是“石”?等等。小说许许多多热点问题、难点问题、堵点问题,认真读过本文,也许您才会明白;不然,您将永远稀里糊涂。

《红楼梦》既然有“隐”,就应当“索隐”,正所谓:不索真事隐,难解其中味!本文貌似一篇索隐文字,但在根本上又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索隐”,因为本文所列证据都出自小说文本,都是作者在小说情节里专门特意表露的,不像传统上“索隐”都是比附。但是,本文所有证据没有一条是“必然”的,都是“或然”的,这是由“真事隐”这个特殊性决定的,小说不可能给我们一条直白说明,更不会设置什么“密码”供人“破解”,而是通过大量暗示告诉我们的。对这些证据,我只能说一句:信不信由您。

核心提示:若要把贾兰看作一枚制钱,甄贾两宝玉则各是这枚制钱的一个面,而作者自己才是那铸钱的铜。


1.问题的提出

细读小说《红楼梦》,会发现书里“矛盾”很多。前80回中与本文主题相关的至少有三个违反常理和一个未被参透。

1.1三个违反常理

1.1.1一个违反常理:富人辈分高

在封建大家族中,有一道奇特的“风景”——“人穷辈分高”——富贵的是“孙子”,贫穷的是“爷爷”。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朋友,尤其是在大家族聚居的农村长大的朋友,都应该知悉“人穷辈分高”这一社会现象。但在《红楼梦》中拥有“二十房分”的大家族贾家的情形就不是这样,特别是贾宝玉的情形更反常。

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菌、贾芝……这些都是宁荣两府比较“穷”的近支,他们的社会经济地位显然与贾宝玉无法相比,可他们都是贾宝玉的下一辈,而且他们有不少人的年龄超过了贾宝玉。贫穷且年长的贾芸还给富贵且年幼的贾宝玉认干儿子。

1.1.2再一个违反常理:头号人物没有大名

贾宝玉是小说《红楼梦》的第一号人物,但就是这样一部中国最伟大的长篇小说的头号人物,就是这样一个钟鸣鼎食的“诗礼大家”的读书郎,居然没有大名、学名。“宝玉”二字与其说是乳名、小名,倒不如说是一个“昵称”更准确。如果不是白纸黑字写在书里,恐怕未必会有人相信这会是真的。

第二回,冷子兴介绍说,贾宝玉“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第三回,黛玉之口说出宝玉之名乃是“小名”;第十六回,秦钟傍死的时候,宝玉前来探望,秦钟之离魂向众鬼判哀告,求见宝玉最后一面,曰:宝玉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第三十一回,湘云进荣府,问:“宝玉哥哥不在家么?”贾母戒之曰:“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另外,第十五回,“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等等。

在使用小名这个问题上,甄宝玉同样很明显。第五十六回,“贾母笑道:‘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甄家)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生的又白,老太太便叫他做宝玉。’”

姓名学是一门比较复杂的社会科学,本文以下关于姓名所讲,以小说文本描写为基础,参考《中国人的姓名》②及《辞源》《辞海》《大辞典》等权威工具书:

查“学名”,第三版《辞源》及其第㊃项词义解释为:“儿童初生所取之名,称乳名、小名,至入学时定名,称大名、学名。”也就是说,我们的古代先民有两种名,一种是婴幼儿时专故随便乱取随意滥叫,成年以后再不能随意呼叫的乳名、小名。小名乱叫,奶奶不抱③。《红楼梦》时代,医疗环境不佳,人均寿命不长,婴幼儿夭亡现象更是易发多发。为了孩子能长大成人,小名随便乱取随意滥叫也成了人们一种无奈的选择——为了“压得住”,巧姐之名特请“穷亲戚”刘姥姥取;为了“好养活”,宝玉之名“叫万人叫”,等等。当然这只是人们为了实现美好愿望的一种迷信行为,随便乱取随意滥叫小名的孩子也未必就能长大成人。

小名是儿时必有的,也是特用的;无论男女,尤其是男子长到一定年龄以后就不能再继续轻易叫唤他的小名了,小名就成了一个人的“避讳”,再叫唤小名就有不尊重之嫌。例⑴,在山西几乎家喻户晓的二人台小品《借钱》,姐姐称呼妹妹,从不直呼其名,而一直呼做:“他姨姨”。例⑵,《三国演义》污蔑曹操,直呼其“阿瞒”。所以贾母告诫孩子们说:“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与当年“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一种就是正式规范的大名,也就是学名。“至入学时定名”以后,大名是一个男子的终身正式称谓,具有“注册”功能。所以大名必须很庄重,一经确定一般不易更改。有“字辈谱”的家族,严格按照祖上留下的“字辈谱”的规定给男丁取大名(贾府男丁们,就疑似按照“字辈谱”取名的)。

《红楼梦》时代的中国,女子只有小名是可以的;穷苦人家的男孩子上不起学,也不打算进入官场,不取大名、学名,也可以说得过。更甚者,历史上有的时代“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而以行第及父母年龄合计为名”②。士家大族的男子就不同了,这些男子没有大名、学名就上不了学,进不了官场。你给皇帝题本上书写折子,总不能落款“臣朱狗儿”吧。所以,宝玉这样一个“钟鸣鼎食、诗礼传家”的士家大族的男子没有大名,就说不过去了,一定会是作者专门这样精心设置,进而特意让读者看出的“破绽”。

1.1.3第三个违反常理:小说对贾兰的用笔④少得出奇

在前80回小说里,我们看到的贾兰是个很不起眼的人物,作者对贾兰的交代和描写少得出奇。据我统计,前80回小说中,共出现“贾兰”27次,“兰哥儿”6次,“兰小子”3次,“兰”(多与贾环的“环”同时出现)4次,“兰哥”1次,“小哥儿”1次,另在第五回李纨的“判词”里出现“兰”“茂兰”各1次。

在这通共寥寥44次出现中,贾兰没有一个内容比较独立或情节比较完整的故事,其中说话仅2次3句33字,作诗1首28字,其余多是作为“人物符号”出现或被书中人物提及。

小说如此轻描淡写贾家荣国一支草头辈最重要的男丁,是贾兰不重要吗?不是,贾兰很重要,如此轻描淡写贾兰,是作者特意精心安排。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女性“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贾母断不可能是荣国府之主。贾赦虽是长门,又袭着官,但他不是荣国府的人,他儿子儿媳在荣国府只是帮忙料理,所以,贾赦更不可能是荣国府之主。只有贾政才是荣国府的真正所有人。

作为贾政的嫡长门嫡长孙,贾兰才是荣国府的正经“大宗”,贾兰在荣国府的地位是极其高贵、极其重要的。“有人不算穷”。在那个时代,男丁是家业的根本,正所谓“有了骨头不怕熬不出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作者要写贾家最后一败涂地,要写贾府男丁“一代不如一代”,就必须写明贾兰的不堪与无能。然而,我们看到的贾兰却是有别于那些纨绔子弟的角色。

贾兰的年龄,在第四回开头介绍李纨时是“今方五岁”,到第七十八回最后一次出场时是“十三岁”。长到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必须参加家族的重要活动。前80回,有好多场合,是贾家家族的重要活动,或者是小说的重要情节,这些场合贾兰应当出现或必须出现却未见出现,小说也没有明确交代“为什么”。如:可卿出殡、凤姐庆寿、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清虚观打醮、端午节元妃放赏、除夕祭宗祠等等。如果其他活动还能马虎得过,可以不参加,除夕祭宗祠是贾兰必须参加的具有典礼性质的重要活动。另外,元妃省亲时,明明交代:“无谕,外男不敢擅入”,才传见了贾宝玉。眼见的,入见元春的“外男”,必须是要有这位皇妃的“谕”——“皇家规范,违错不得”——的,小说明确交代被召见的“外男”只有贾宝玉一人。可贾兰却不知何时混在了里面,“随母依叔行礼”去了。

著名学人马未都视频截图

视频网址:https://weixin.qq.com/sph/A26F4VexsI

关于贾兰的疑惑还远不止这些。过去的人们常说“亲孙孙,命根根”,亲孙子是乃祖的希望,是家族之依恃(见上图)。事实上,史太君也是这么做的,贾母把一个父母双双健在的“小宗”贾宝玉当作命根子一样关爱呵护,而王夫人却对自己唯一的失去父亲的单亲命根子的“大宗”贾兰好像很冷很冷,冷到几乎没有过问其生活起居的地步——只有一次,还是向王熙凤通报情况随口提起的——第七十八回,“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王夫人虽然愚钝冷酷,但对自家的孩子们还是很关爱的,她甚至对迎春这个侄女、巧姐这个侄孙女都很上心。如第二十一回,“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而贾兰没有得到祖母应该给予的优待,实在不近情理!

更不近情理、更不可想象的是,第九回,贾宝玉跟别人打架,贾兰竟然说:“不与咱们相干”。等等,很多很多。

1.2一个未被参透:神瑛、石头、通灵宝玉、甄贾宝玉的关系

谁是宝玉,谁是石头,谁又是神瑛,林妹妹的眼泪到底是还给谁的?为什么写个贾宝玉还要写个甄宝玉,还要有真假宝玉之说?神瑛、石头、通灵宝玉、甄贾宝玉、真假宝玉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几个最基本的问题一直困扰《红楼梦》阅读与红学研究,人们喜欢把甄宝玉、贾宝玉与神瑛侍者、通灵宝玉相对应,却每每对不上号,往往接不上茬——就连冯其庸冯先生、周汝昌周先生这样的“大家”,都是简单把贾宝玉与假宝玉、甄宝玉与真宝玉直接划等号。所以有人就开始怀疑,怀疑《红楼梦》里有多少个宝玉,说小说里有个小宝玉还有个大宝玉;更甚者有人竟然怀疑贾宝玉“偷了脸”、林妹妹“还错泪”等等。

2.识真假者悟《红楼》

《红楼梦》是在“文字狱”满天飞的特殊年代创作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要编排那样一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文字大戏,从文学和避罪的角度,都必须要求作者用必要的“假语”“假话”隐去不便明写的“真事”“真理”;小说又是通过誊抄这种特殊方式流布传世的,誊抄过程中难免有这样或那样的疏漏,也难免有人对其文本做手脚。所以,《红楼梦》在走上中国文坛颠峰的同时,也给人们读懂自己设下了层层障碍和重重迷雾。再加上80回后文字的佚失,使人不能窥其全貌,就更让后人对其难以理解了。

书是要让人读懂的。为了既不让人轻易读出书中的玄机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又能让人们透过“满纸荒唐言”的“假”,读懂自己“一把辛酸泪”的“真”,从而最终解味红楼,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就必须做到有所假有所真,做到真中有假、假中掺真。作者煞费苦心给我们设置了许多可以通过细致揣摩而领悟到真情的暗示,这正是本文所有证据都是“或然”的原因。

所以,我们品味《红楼梦》的首要任务就是要透过作者故意设置的这些“假”,品味《红楼梦》所要表达的“真”。也就是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是鉴别“真”与“假”的大纲。从这个意义讲,“识真假者悟《红楼》”,一点也不为过。除去写作技巧和表达艺术的考量外,这也许是作者两次安排“真假”这副对子重复出现的一个原因吧。

3.甄贾宝玉与真假宝玉

3.1小说何以取名“石头记”

《红楼梦》曾叫《石头记》。作者为什么要给这部小说取名“石头记”呢?当有两层意思:

3.1.1“石头所记”

《红楼梦》这部洋洋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言的大书,是刻在一块大石头上流传的,是“借通灵之说”。“石头”是整个故事的“见证人”,也是小说的“原始创作者”;小说故事是“石头”记录下的“史料”。作者假托小说的著作权归“石头”,小说理所当然就叫“石头记”了。

3.1.2“所记石头”

小说所记之事发生在金陵南京,南京不是叫“石头城”吗?尽管作者假托了一些地名,什么“都中”、什么“长安”、什么“都中长安”等等,但小说所记的故事主要是在南京发生的,“四大家族”不是“国家级”的,而是金陵省的四大家族;都中的贾府事实上就是金陵的甄府;贾宝玉就是甄宝玉。

“石头记”,一名双关。至于后来为什么会以“红楼梦”及其它为名,就里就不作讨论了。

3.2通灵宝玉就是石头

贾宝玉所衔所佩的通灵宝玉是石头的幻相,是“幻形入世”的青埂峰巨石;石头就是贾宝玉降生时口含,继而随身佩戴的那块通灵宝玉。

3.3石头绝不是神瑛

3.3.1他们的来历不同

石头是女娲氏炼石补天后弃用的一块“多余”的石头,用今天调侃的话说,石头虽然也来自“仙界”,但他是“本土”的;而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都来自“西方灵河岸上”。

3.3.2他们临凡下世的目的不同

“石头”是要“享一享这荣华富贵”,目的是“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而神瑛侍者则是“凡心偶炽”,目的是要“造历幻缘”。

3.3.3他们临凡下世的途径不同

神瑛侍者是自行在警幻仙子案前登记挂号的,起码没用他人帮助夹带;而石头则是通过僧道帮助幻化成“通灵宝玉”,并夹带到警幻仙子案前,通过神瑛侍者转世时“口含”入世的。神瑛侍者是“投胎转世”,在降生的过程中发生了质的变化的;而石头自经僧道幻化成那块“通灵宝玉”并刻了字之后,其形态再未发生任何改变。

3.3.4他们的机缘各异

“蠢物”石头与甄士隐有“一面之缘”,而神瑛侍者则无。

上述“四不同”说明,石头不是神瑛,通灵宝玉也不是神瑛侍者。

3.4甄贾宝玉与真假宝玉的关系

这个问题,应从几个层次看:

3.4.1甄贾两宝玉其实是一人,是“一枚制钱的两个面”

《红楼梦》虚写贾家,实写甄家,贾家就是甄家,贾宝玉就是甄宝玉,甄贾两家其实是一家,甄贾两宝玉是“一体两面”。他俩的年龄相貌、心性脾气、居住条件、生活环境等等,犹如复制的、克隆的一样,连他们自己都分辨不开谁是谁。他俩实际上是一个人,就是那个神瑛侍者的“今生”。认识到这个程度,对于一个普通读者就已经差不多了。

3.4.2甄贾两宝玉又是有区别的

如果我们往深里看,贾宝玉又不完全是甄宝玉。他们至少有三点区别:一是他姓贾他姓甄;一是他有玉他无玉;还有,他活动在“都中”他生活在金陵。乍看上去,贾宝玉好像是“假宝玉”,是假的,但我们发现他却拥有那块石头的幻相——通灵宝玉。而甄宝玉看上去是“真宝玉”,是真的,但他却没有那块玉。所以,甄宝玉也不完全是真宝玉,贾宝玉也不完全是假宝玉。

那么,他们到底谁是真谁是假呢?这样说吧:甄贾宝玉与真假宝玉是相对应的,但这个对应不是简单的直接对等,而是有条件的对应。这个条件正如那副重复出现的对子的上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所指:如果把甄宝玉当成了真宝玉,贾宝玉就是假宝玉;相反,如果把贾宝玉当成了真宝玉,甄宝玉就是假宝玉。

用制钱作比:一个制钱有两个面,您要把这一面当作正面,那一面就是反面;相反,您要把那一面当作正面,这一面就是反面了。

用贾宝玉作比:如果您要把当世苦读未悟八股时文的“读书人”看成聪慧机灵,那么贾宝玉就一定是“似傻如狂”了。

不只那副对子,《红楼梦》里还有多处关于真假、正反、阴阳等辩证法的提示和说明,例如湘云给她的丫鬟翠缕讲阴阳等情节。只可惜我们今天几乎所有人,一提起甄宝玉就定为“真宝玉”,一说到贾宝玉就冠以“假宝玉”,思维太简单化了,太不惯用辩证法了!

3.4.3“贾宝玉”只是一种写法,一种“幻笔”

事实上,甄贾两宝玉他们谁都没有那块玉,“贾宝玉”只是一种写作手法,这三字译成白话就是“借通灵”,是写作所用的“幻笔”。

这从小说第一回就可看出,“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作者是为隐去真事才借用这块宝玉的。单从字面上理解,贾者假也,假者借也;贾宝玉者借通灵也。说到此,您一定会想到:狐假虎威、假途伐虢、假力于人、不假外力等等,这几个成语所含“假”字,都有假借、凭借、利用的意思。

“贾宝玉”是写作手法上的借用,所以所谓的假宝玉不是作为人物实体存在的,而是作者借嘴说话的写作方法;而真宝玉才是真正的人物存在。所以,贾宝玉的意义就是告诉读者,小说是用假借的写作手法写成的;甄宝玉的意义就是告诉读者,小说里另有一个真正的宝玉。这是更高层次的思维。

4.贾兰才是真宝玉

既然小说里另有一个真宝玉,那么,谁才是这个“真宝玉”呢?贾兰!

要把贾兰看作一枚制钱,甄贾两宝玉则各是这枚制钱的一个面。当您看到一个“钱”的某一个面的时候,您实际上就已经看到了这个钱。所以,小说详写了贾宝玉,就用不着再费太多笔墨给甄宝玉和贾兰了。这就是为什么小说只细描贾宝玉,不详写甄宝玉和贾兰的原因所在。

贾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才是小说里真正的“宝玉”。证据罗列如下:

4.1两个文化现象

中国的传统文化现象很多,但小说里有两个文化现象与本主题密切相关。一个是玉文化。据说,新石器中晚期,我们的先民就已经给玉器赋予了礼器功能,这关合“石头”只为“受享”的目的。玉石被视为品质高贵的代表,正所谓小说第二十二回所言:“至坚者是玉”,所以作者才给林妹妹取名为“玉”。而小说男主角“宝玉”,则分别各取两个女主角宝钗、黛玉之名中一字为名,看起来好像他也成“玉”了。

一个是兰文化。兰花兰草象征高洁、幽雅、脱俗,代表淡泊、超然,与梅、竹、菊被合尊为“花中四君子”。第二十一回宝玉对蕙香说:“那一个配比(兰、蕙)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这两个文化现象大家都了解,这里不敢多说什么,只想强调一点,玉和兰是中国文人大加歌颂的对象,历代文人墨客或颂玉或咏兰,有的甚至兰玉两歌。《红楼梦》把“玉”给与林妹妹作名,是不难理解的;而把荣国府最小的男主人美名曰“兰”,甚至“茂兰”,就不是更多人能理解得了的了。

4.2贾府子孙谁最棒

第五回,警幻说:“……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唯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

依照“宁荣二公之灵”所述,整个贾家两府男丁“竟无可以继业”,只有宝玉一人如果教育得当,“略可望成”,所以不得已恳求警幻加以“规引”,使之“入正”。“宁荣二公之灵”的话语表达了多层意思,其中一层是:贾家仅有一个孩子有“继业”希望,这个孩子就叫“宝玉”。

前80回小说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贾兰才是贾府最有希望的男孩子,但就在第五回,作者通过“一盆茂兰”(见判词之李纨画页)已经给我们透露出这方面的信息,作者隐隐告诉我们,贾家众子孙,只有贾兰“茂”,有望承祖业。

二人相重,实为一人。

4.3财产所引的话题

第二十五回,“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向马道婆)说道:‘……把(凤姐和宝玉)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

赵姨娘所说的“家私”,指的当然是荣国贾府的财产。上文已经说过,小说情节展开时,荣国府的真正所有人是贾政和王夫人。如果贾宝玉是一个真正的实体存在,贾政财产的继承人就应该有三个,那就是:贾珠、贾宝玉、贾环。然而,情节发展到此时,贾珠已经作古,而贾兰作为贾珠的唯一男性后代,作为贾政和王夫人的嫡长门嫡长孙,可以代先父贾珠承继,对荣国府的财产是有继承权的。这时,荣国府财产的合法继承人应该还是三个:贾宝玉、贾环、贾兰。

在中国传统的宗法社会里,嫡长门嫡长孙是“大宗”,是“宗祧”的唯一传承者,更是财产的主要继承人。贾兰在荣国府的地位要远远高过他的叔叔们。然而,从赵姨娘的口气里我们知道,把王熙凤和贾宝玉整死了,贾环就成了贾政财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我们不禁要问:赵姨娘把荣国府的“大宗”、财产的主要继承人贾兰往哪里搁?

赵姨娘是一时语失吗,是有意欺骗马道婆吗?都不是。夸张一点说,赵姨娘这个“苦瓠子”熬油似地熬到那一天,两只眼睛就盯着那几个人,不会数错的,也不会算错的。而马道婆是贾宝玉“寄名的干娘”,看故事情节,她对贾府的重要人丁,应该是心知肚明、了如指掌的。从赵马二人“合作”的愉快程度看,在这个问题上也绝无欺骗的可能。

我们现在如果把贾宝玉和贾兰看作一个实体存在,分析赵姨娘的话,是没有一点错漏的——如果整死贾宝玉+贾兰他们这样“一个实体存在”,贾政的全部家产,就必将由贾环一人独自继承。

分析到这里,我们应该相信,“贾宝玉”与贾兰是二合一了。赵姨娘魇魔法想要整死的“贾宝玉”其实就是真宝玉贾兰。

至于赵姨娘为什么要在整死这个“二合一”的同时还要“绝了”王熙凤,这家私才是贾环独自的,这需另论。

4.4值得回味的一句

还是在第二十五回,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这个主儿。”

从赵姨娘“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这句话里隐隐(之所以用“隐隐”二字,是这里提出这样一个线索,供红学家和《红楼梦》爱好者研究和批评)看到宝玉的年龄要小于贾环。

4.5  关于袭官的话题

第七十五回,“贾赦……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贾赦这句话经常被论家引用,得出的结论是五花八门,但就是没人往这里想。贾赦这话有几种可能:1.当时袭官的顺序是先小后大?这与小说所述贾家长子袭官的传统不合,与中国古代的宗法制度更不合。2.贾宝玉不是贾府中人。3.贾宝玉的年龄小于贾环或辈份低于贾环,论资排辈宝玉处于劣势?

经过比对,我认为第三种可能性大些。

4.6大观园里的两个男性

《红楼梦》里有两个宝玉,一个在甄家一个在贾家。无独有偶,贾家大观园里也有两个男性,一个贾宝玉一个贾兰。贾宝玉的年龄,小说有交代,大概十二三岁;小说对贾兰的年龄也有交代,第七十八回时贾兰是十三岁,二人年龄难分伯仲。

十二三岁这个未成的年龄上限,大概就是他二人为什么不用搬出大观园的唯一原因。

4.7由宝玉“吃亏”想到贾珠

第三十三回,王夫人看着宝玉挨打的场面和伤情“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唯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

贾宝玉的各种生长环境应该说是比较优越的了,优越得让秦钟有些羡慕自不待言,就连贾政都反问:“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见第三十三回)”?宝钗对宝玉生活环境的优越说得更明了:“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见第三十七回)”。王夫人哭贾宝玉似不应当用“苦命儿”;用“苦命儿”也罢了,也许贾家的经济环境一天不如一天了,在王夫人看来她的孩子们不如前时那么好了,或者是王夫人情急之中一时出错,所以用了“苦命儿”。但为什么能够“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对于未成年人来讲,最大的苦莫过于失去亲人。贾兰自幼丧父,是个苦孩子。王夫人哭的“苦命儿”应该是贾兰这个单亲孤儿,因苦命的儿子遭罪猛然想起了他死去的爸爸,是情理之中的。

此时挨打的宝玉应当就是真宝玉贾兰。

4.8同样的牛脾气

贾宝玉与贾兰的性情缺陷也有相同之处,他们有同样的牛脾气。第二十二回,“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第十七至十八回,“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

贾兰的牛脾气是“天生的”,宝玉的牛脾气更是一贯的。

4.9大观园四大景

除省亲别墅这个日后无人居住的正殿外,大观园有四大景,也是贵妃贾元春最爱的四景。这四大景分别是潇湘馆、稻香村、蘅芜苑、怡红院,其主人依次是林黛玉、李纨和贾兰母子、薛宝钗、贾宝玉。贾兰是随母生活的,李纨入驻大观园,贾兰也就入住了大观园,成为了其中一大景的主人。如果抛开李纨这个成年人,单说少男少女,这四大景的主人就分别是林黛玉、贾兰、薛宝钗、贾宝玉了。

为什么作者会把李纨贾兰母子居住的这个“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实系“人力穿凿扭捏而成”(本自然段所引均见第十七至十八回)的稻香村,与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这三大景观等同看待,难道作者喜欢的是这里的景吗?当然不是。由宝玉所题对子“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可见,作者喜欢的是这里的人。作者把“稻香村”列入四大景之一,一定是因为贾兰。

插说一件文本之外的事,小说作者的几个号,分别叫“雪芹”“芹圃”“芹溪”——都有一个“芹”字,与“采芹人”的这个“芹”字是不是有关系,应当思考。

元春省亲时要贾宝玉为她心仪的这四大景“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事实上,贾宝玉只给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三处赋了诗,偏偏稻香村诗是林黛玉代作的。在对待“男人”“女人”的态度上,林黛玉与贾宝玉有着共同的喜好和憎恶,甚至比贾宝玉有过之无不及,此处安排林妹妹给“臭男人”贾兰的居所赋诗,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只为帮助贾宝玉那么简单,兴许是“千里伏脉”,作者后文有话。

4.10孙子与重孙子

贾宝玉到底是荣国公的孙子还是重孙子?梦游幻境时“宁荣二公之灵”明明白白说“嫡孙宝玉”,第十六回,秦钟离魂也说宝玉是“荣国公的孙子”。

可第二回冷子兴却说,“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第三回,林如海向贾雨村也说贾赦贾政“乃荣公之孙”。照此,贾宝玉当是荣国公的重孙子。

这也许是作者故意混淆孙子与重孙子,混淆人们的“视听”,给人以疑惑,为“贾兰是真宝玉”张目。

4.11没有兄弟姐妹

贾兰是贾珠所遗孤子、独子,贾兰没有亲兄弟亲姐妹是肯定的、众所周知的。然而小说第二十八回,突然有一笔令人不可思议的、惊心动魄的描写,贾宝玉赫然对林黛玉说:“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

小说明明交代,贾宝玉有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贾珠、亲姐姐贾元春,还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贾探春、弟弟贾环。怎么他竟突然说出他是“独出”的赫人闻听的话来呢?

一个人,如果明明有兄弟姐妹,绝不能说自己是独出,这是一大忌讳。不要说古人,就算在今天,只要有一个兄弟姐妹,你就不能说自己是独出。而他的这个解释也只说出了两个“隔母的”,又未解释那两个一母同胞的。

为什么贾宝玉会这样说,难道是为了用同样“独出”从而与林妹妹套近乎?难道是一时语失?为什么贾宝玉在解释自己虽然有两个“隔母的”兄弟姐妹之后还要“强调”自己是“独出”呢?

看来这个“宝玉”的确是独出。

4.12一对特别婆媳

王夫人和李纨是一对特别婆媳。一个特别是她们有很多共同点,她们同样“善良”,同样无能,同像菩萨。另一个特别是她们互不通话。在前80回小说里,没有写过王李婆媳的直接对话。

4.13家学里无宝玉

第五十五回,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家学也好,其它什么机构也罢,同一处支领同一项如此小的花费,是用不着分期分批的。如果贾宝玉也在家学里读书,他的费用嚼裹是会同兰环一起支取的(另,在第九回宝玉闹学堂的时候,学里又未见贾环)。

4.14木是谁,石是谁,“俺”又是谁

这个内容应该作为“问题的提出”安排在文章的前边,之所以放到这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重要了,笔者想以此题作为全文的“点睛之笔”。

《红楼梦》借写以“木石前盟”为代表的“情”与以“金玉良姻”为代表的“礼”的矛盾冲突及其与此相生相伴的种种悲剧,揭露了儒家思想的僵化与没落,批判了程朱理学的腐朽与罪恶,揭示了以儒家思想占意识形态统治地位的封建制度最终走向灭亡的客观必然性。

那么,“木石前盟”到底是谁和谁的前盟,木是谁石又是谁呢?

如果您回答说,林黛玉是草木,贾宝玉是玉石,一木一石,“木石前盟”。我会说您的回答是错误的。因为小说第一回明明白白交代,绛珠仙草已经“脱却草胎木质”,林黛玉生前已经不再是草木了,而是“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的仙子了。也就是说:林黛玉的前身已经不再是绛珠草了,而是“绛珠仙子”。

另外,单从字面上看,您“用姓对名”——以林黛玉姓之木对贾宝玉名之石,如此的“木石前盟”——对得不工。再者,贾宝玉的前身是个“赤瑕”宫的侍者,是有红色瑕疵的,所以他并不是那个“美玉无瑕”。

现在我们对得工整一些,用他们的名对名,并且找出一个真正的“无瑕美玉”来。

前文说过,贾宝玉看似小说人物,实际上是一种写作手法;况且,贾宝玉与林黛玉之名是“二玉”,他们的“木石前盟”其实不能成立。我们再看看《红楼梦引子》所提到的“怀金悼玉”,作者明明是把林黛玉当作“玉”的,并不是当作“木”的。如果把林黛玉看作玉石,贾宝玉就更无法与之“盟”了,如果此时用真宝玉贾兰之“兰”这个“阆苑仙葩”来对,才对得上、对得工、对得恰。所以说:

黛玉者,美玉无瑕之石也;

真宝玉贾兰者,阆苑仙葩之木也;

贾兰、黛玉——木石前盟⑤;

贾兰才是真正的宝玉;

“真宝玉”“阆苑仙葩”,皆作者“俺”自况。

再插一个文本以外的话题:据红学家们考证,作者曹雪芹所遗一对书箧的门上,都刻有兰花,左右相对,右边一幅兰花下有一拳石,兰花上端行书题刻26字(见下图):

“题芹溪处士句

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一拳顽石下,时得露华新。”

作者遗物书箧门上题刻的是兰与石,应该能佐证兰、石在作者心目中重要的地位。

4.15  “稻香村”的谐音⑥

李纨与贾兰母子所居的“稻香村”,除点明李纨叫“稻香老农”外,还极有可能是用谐音法取名的。谐的是什么呢?一是谐“到乡村”。与小说里的贾兰居住在“乡村”一样,生活中的作者最后落脚到了乡村。二是谐“悼香村”。贾宝玉在大观园的居所叫“怡红院”。所谓的“怡红”就是使女孩子们快乐起来。小说有很多“怡红”的描写,最为典型的就是贾宝玉过生日,大家一起吃酒娱乐闹翻天。与贾宝玉的“怡红院”正好相反,贾兰住的是“稻香村”,是作者晚年著书立说怀悼那些女孩子——香——的。“贾宝玉”的主要职责是“怡”,而作者的主要职责是“悼”。

注:

①本文曾以《贾兰才是“真正的宝玉”》为题,发表于山西省政协主办的《文史月刊》2008年第12期,此为2026年09月06日最新修改。文章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版《红楼梦》前80回小说为据。

②参见张联芳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08月第一版《中国人的姓名》。

③小名乱叫,奶奶不抱——民间一种迷信风俗,是说随便取小名、随意叫小名的小孩子,能够健康成长。奶奶:专司12周岁内婴幼少儿生死的神,女性,所以称呼为“奶奶”。奶奶不抱:是孩子健康成长的委婉说法,与小说所说“好养活”意同。

④详见在下整理的《贾兰资料全记录》。

⑤真宝玉贾兰与黛玉的“木石前盟”,因小说残缺,本文无法进一步探讨,望持共同观点者研究。

⑥此段推想为本文正式发表后添加。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会员  贾如泽

编辑: 胡钰
一周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