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滹沱河上》节选 | 面粉厂的秘密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4-27 10:24:17

该小说以华北滹沱河畔的元塔村为背景,主要围绕农民洪满沧展开,描绘了20世纪80年代初至今四十余年间,一个村庄从困顿走向振兴的壮阔历程。小说以宏阔的视野、细密的文学笔触,构建起了一座属于当代燕赵大地的“文学原乡”,并在传统农业向“三产融合”的智慧农业转型中,催生出相互博弈又彼此滋养的深刻寓言。

  

1982年的初夏,元塔村面粉厂出事了。有些事情看似突如其来,其实都是有先兆的。元塔村坐落在滹沱河北岸,属于正缘县九桥公社。这年旱得邪乎,刚进5月的滹沱河两岸,没有雨,刮热风,沙粒砸在人脸上有点疼。河底的黄泥裸露出来。先是岸边的泥块裂了缝,后来连中间最深的地方也露了底,白花花的河卵石和细沙摊在那儿,被日头晒得发烫,瞅着人脑仁儿发紧。

  

这滹沱河在上游时还带着股子野劲,浪头拍着石头哗哗响。一进平原,它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水势一下子就缓了,后来干脆浅得能看见河底的草茎,水像是被日头一口一口舔干的,连点湿意都没剩下。河滩上的裂口越张越大,一道一道嵌在泥里,干硬得能硌疼脚,像极了老汉手背上年深日久的裂口。满沧记得,浅滩到河岸之间,隔着一片宽宽的草地,风一吹草就晃。

  

洪满沧仰起脸,眼皮被日头晒得发沉。他长得黑,虎头虎脑,四方大脸,两只弯弯的笑眼,留着平头,一层黑黑的发楂均匀地竖着,脊背微微有点驼,浑身的腱子肉,结实而浑厚,闪着微微的光亮。他高考落榜,踏踏实实种地,平整土地那一年,当过县里劳动模范,进而被推荐到村里的面粉厂工作。他喜欢面粉,想把面粉厂承包过来,创业发家,为此养精蓄锐,精心准备着。这家伙性格倔,吃软不吃硬。

  

天是病恹恹的,太阳蒙着层淡白的光,没一点力气。地里的麦子也遭了劫,穗子刚灌浆就干了尖,直挺挺地戳在地里,看着让人心头发紧。面粉厂转包的事,自然也跟着停了,像被这旱天箍住了似的。往日里,滹沱河总透着静气,水淌得轻,风过芦苇也只沙沙响。如今这静气被旱灾扯破了,河底的石头露着,草叶焦着,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燥意。往日里安安静静的滹沱河,就这么被这场旱灾搅得没了太平。


《太阳照在滹沱河上》关仁山 著 作家出版社

  

“唉,狗日的灾年!”洪满沧自言自语,脸上的肉棱子跳了跳。他弹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树皮上敲打着鼓点。尽管他不会打战鼓,但就爱敲鼓点,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动作,敲累了,就抬起胳膊搓脖颈,长长嘘口气,气从喉咙里漫出来,带着股沉劲。他是元塔村的庄稼汉,还是面粉厂的车间主任。村庄紧邻滹沱河,沙地多,河套地多,能下种的耕地没多少。荒坡上长着些青蒿子,牛不啃,人也懒得理,如今也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他眼角余光里,河沿那排柳树的梢头,麦地干瘪的麦穗,挑着些惨白的阳光,像被烤得褪了色,有气无力地垂着。时令早就到了,地里的麦子却硬是不肯熟,虽然一片片绿着,却蔫在地里,像被抽了魂魄。洪满沧瞅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地疼。

  

河滩地里的麦子,旱得只剩下一把枯黄的骨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天地间的一场干笑。元塔村卧在河岸,像个渴极了的老汉,张着裂了口的嘴,喘着粗气。村东头的面粉厂,也跟着没了声响,机器哑了快三个月,和那麦地一样,成了摆设。

  

“满沧,俺们都找你呢!”面粉厂工人梁寿才枯黄着脸,凑了过来,蹲在了洪满沧身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声接一声,要把那副干瘦的腔子咳碎了一般,肺里像装了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他平时蔫头耷脑,稍有不满意就唠唠叨叨,干起活来却一丝不苟。

  

“找俺干啥?”洪满沧问,手指继续敲打鼓点。

  

“你还有闲心敲鼓点,赶紧行动啊。”梁寿才抬起昏花的眼,望了望天,眼里是空的,心火却烧得很旺。他说出一个秘密,面粉厂停了工,拖欠工资,赶上旱年,家家户户揭不开锅了,伙计们要围攻村委会,领头的是邢驴子,他家里那几口人的嘴,早已吊了起来,锅底都快刮穿了。

  

洪满沧吃了一惊,一时也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心中万分纠结。他是车间主任,属于他们里的一员。但是,如果去了,火上浇油还是替村里灭火?如果以和稀泥的方式出现会不会伤了工人的心?如果跟着工人闹,村里领导会认为是他挑了头。再说,他看不上邢驴子,狗脾气,有吃的就摇尾巴,伤了他的利益立马翻脸。如果跟他搅和在一起,会被村里看成无理取闹,日后承包面粉厂就更没有指望了。洪满沧哼了一声,倔倔地说:“我不去!”梁寿才吼一嗓子:“满沧,你想啥呢?你是车间主任,俺们的主心骨。邢驴子干不成大事,咱们得找胡万昌说理去!”

  

“闹?能闹出啥名堂?”

  

“闹就比不闹强,你不是想承包面粉厂吗?”

  

梁寿才一咳嗽,传染得洪满沧也跟着咳嗽一声。洪满沧跟着梁寿才走了,到了村口,他瞅见二十几个破衣烂衫的庄稼汉,还有几个女工,他们像旱地里勉强戳着的蔫高粱,被这股热风催着,从灰扑扑的巷子里走出来,会集到村中央的老戏台。邢驴子正跟大伙合计,他大嘴巴,小眼睛,长得干瘦,黝黑的皮肤贴在骨骼上。这家伙人如其名,滚刀肉,还是个犟筋头,难缠。他挥了挥手,人们就奔村委会去了。他们脚步拖沓,却透着狠劲。路两旁的院门,有的开了条缝,露出一只半只眼睛,又悄没声地合上。

  

眨眼工夫,人们呼啦啦把村委会围了。

  

人们激愤,紧张,像一群疯子。村委会院里,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树下遮一片阴凉。村主任胡万昌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捧着个小瓷壶,对嘴呷茶。他身子宽厚,胖胖的,穿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脸圆圆的,阴沉下来像倭瓜,看见来势汹汹的工人,脸一下子收紧了,嗖地坐了起来。好在有儿子胡彪在,心里有底气。胡彪身材短粗,光头,穿着件黑背心,露着两条刺青的胳膊,叉腰立在一边,眼神扫过来,带着刺。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万昌主任,面粉厂停工停产,活活毁在你的手里,俺们瞅着心疼!”邢驴子凑到胡万昌跟前,声音沙哑,“家里老小等米下锅。那三个月的工钱,总得有个说法吧?”

  

梁寿才说:“俺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泡了汤!”

  

工人们也跟着躁动起来,乱吼乱嚷。

  

胡万昌放下茶壶,抬眼皮瞭了瞭:“驴子,你当我不急?老天爷不降水,麦子没收成,厂里没原料,我拿啥开工?拿啥给你们发钱?咱村委会也不是聚宝盆哪。”

  

“理是这么个理,”邢驴子脖子上的青筋弹了出来,“可人总得活啊!寿才病成那样,药都抓不起了,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你们干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病死吧?”

  

“眼下谁家不难?”胡万昌声音沉了下去,“要顾大局!”

  

“俺们农民,就认得肚皮是大局,人不吃饭就得死!”邢驴子从人群后挤到前面来。

  

胡彪一步踏上前,手指头差点戳到邢驴子鼻梁上:“邢驴子,你跟谁咋咋呼呼呢?这是村委会,不是你家炕头!”

  

“咋?理说不通,就要动手?”邢驴子火气也顶了上来。

  

“还反了你们了!”胡彪混不吝的性子一点就着,抬手就推了邢驴子一把。这一下,像是火星子溅进了油锅,邢驴子打个趔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人们积压的怨气轰然炸开,一拥而上。猛虎难敌群狼,胡彪虽猛,却也架不住这边人多,不知谁挥起的拳头,还是扬起的胳膊肘,猛地磕在了他额角上。胡彪脑门上立刻冒了血出来,顺着眉棱骨往下淌,糊住了他一只眼。他“嗷”一嗓子,红了眼,眼光像刀片一样割人。邢驴子被胡彪打了一拳,眼窝和颧骨青一块紫一块的,成了乌眼青。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怒骂声、撕扯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记者: 白洁 帖清修整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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