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足球场上的“跳水”

特约评论员  赵晓春

美加墨世界杯期间，一则非正式的报道是这样说的：

中国拥有每届世界杯最多的观众，但他们的球队却没有入围。考虑到中国观众的感受，许多参赛队员就考虑在世界杯比赛中表演一些中国观众熟悉和喜爱的运动项目，比如，有好几场球员表演了武术对练，有时甚至打伤了头部，鲜血直流，只好下场包扎；还有的后场队员表演了乒乓球，他们把足球推来推去，甚至门将也参与了这种特殊的游戏。最近的中国优势项目表演是一个叫做恩博洛的瑞士足球运动员完成的，他表演了中国体育最有优势的项目——跳水……

确实有许多中国观众观看了恩博洛的表演，多数人认为他跳得不好，一方面，不够逼真，另一方面，选择的地点也不对——按照一些跳水前辈如C罗的经验，跳水应该选择在禁区内，这样才能获得最大利益——点球，但恩博洛居然选择了在中场附近跳，即使跳得好，也毫无意义。当然，也有一些中国观众认为恩博洛表演的不是跳水，而是武术对练。就是说，他们认为恩博洛是被阿根廷球员帕雷德斯踢倒的。当然，许多另外的观众也反驳了这些观众的意见，因为帕雷德斯并没有碰到恩博洛。不过，这些反驳者不清楚的是，互相不接触却能表演出击倒对手的场面，恰恰是中国武术对练的精髓所在。因而，恩博洛究竟是跳水高手还是对练高手的问题一直没有标准答案。不过，据说一些电影导演已经看上了他，要知道，一个刚刚说出谎言被揭穿的人，能够那样夸张地哭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许，恩博洛真应该去做个演员，从贝利出演《胜利大逃亡》之后，世界足球电影一直没有新的杰作，而且，把武术、跳水和足球结合起来的《少林足球》也非常适合恩博洛，周星驰或许该拍个续集。

7月11日，阿根廷队门将埃米利亚诺·马丁内斯（中）在比赛中防守瑞士队球员布雷尔·恩博洛（左）的进攻。新华社记者 曹灿 摄

回到1/4决赛阿根廷对阵瑞士的较量，前面70多分钟的剧情，是一场势均力敌、跌宕起伏的攻防大战。但瑞士前锋恩博洛突发奇想表演的教科书级别的“跳水”假摔，硬生生抢走了全场所有焦点，彻底改写了两支球队的晋级命运，也让全球球迷再次掀起关于绿茵假摔的热议。

这场比赛的进程极具看点：第10分钟，梅西开出角球，麦卡利斯特头球破门，阿根廷早早取得领先；下半场第67分钟，恩多耶抓住阿根廷后防压上的漏洞推射扳平比分，瑞士队士气大涨，在场面上甚至逐步掌握主动权，大有乘胜追击、完成逆转的势头。然而仅仅5分钟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瑞士球员恩博洛持球沿边线推进，与阿根廷后腰帕雷德斯产生拼抢后幅度很大地扑倒在地，连滚数圈，表情痛苦，主裁判对帕雷德斯出示了黄牌。但随后VAR介入，多角度慢镜头清晰还原了全过程：两人之间不存在实质性身体接触，恩博洛腾空的瞬间主动将右腿刻意往帕雷德斯腿上挂，依靠自身发力夸张倒地，意图欺骗主裁判，制造阿根廷球员阻挡犯规的判罚，似乎是想为球队赚取前场任意球。

7月11日，阿根廷队球员利昂内尔·梅西（前）、纳韦尔·莫利纳（右）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李明 摄

纠正这一错判，本届世界杯全新落地的IFAB“身份混淆”新规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新规明确，若裁判错将黄牌判给无关球员，VAR有权介入纠正判罚。多机位高清回放完整拆穿了这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倒地的重心变化完全由恩博洛自身控制，防守球员没有任何伸腿、拉扯、推搡动作，纯粹是球员主动策划的“跳水”行为。裁判到场边看完回放后，当场撤销帕雷德斯的黄牌，转而向恩博洛出示第二张黄牌。上半场恩博洛早已身背一张黄牌，两黄变一红，他直接被罚离场。

被罚下的恩博洛蹲在场边掩面痛哭，肩膀不停颤抖，一副蒙受天大委屈的模样，瑞士队主教练也冲到第四官员身旁暴怒抗议，全队上下围着裁判讨要说法，仿佛这张红牌是毫无道理的误判。可回看慢镜头里清晰确凿的证据，这场痛哭与暴怒更像是一场为掩盖自身失误、挽回颜面而续写的表演续集。所有人都清楚，红牌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倘若不极力表现出满心冤屈，很难向场内队友、场外球迷交代自己葬送球队大好局势的过错。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次“跳水”发生在本方半场中后段，就算裁判受骗判给瑞士任意球，也仅仅是一次普通球权交换，很难转化为射门得分机会，属于收益极低的博弈。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赌上一张直接导致球队少打一人的红牌，这笔交易无论怎么算都得不偿失，只能说球员被赛场投机心理冲昏了头脑——或许他们真的就是想给中国观众表演“跳水”？

如今，VAR技术已经遍布国际大赛的每一寸场地，4K高清镜头、多角度慢放、逐帧拆解画面的技术手段，能把绿茵场上所有刻意的欺骗行为看得一清二楚，依靠演技蒙骗裁判的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在此之前的小组赛上，巴拉圭球员阿尔米隆就曾上演同款假摔戏码，同样被VAR拆穿后吃到黄牌，这也印证了国际足坛对假摔行为的整治力度正在持续加码。

恩博洛和阿尔米隆的“跳水”假摔并不是新鲜事，说来话长，这是一个陪伴现代足球百年发展、历史悠久的赛场现象。从专业定义来讲，假摔（英文术语diving，直译即为跳水），指球员在无接触或轻微身体对抗不足以倒地的情况下，刻意佯装遭受严重犯规、夸张摔倒，以此骗取点球、任意球，或是逼迫对手吃到红黄牌的非体育道德行为，早已成为足球圈公开的“潜规则”。国际足球协会理事会IFAB明确将假摔划定为“不正当行为”，规则条文规定，任何在场地任意位置刻意欺骗裁判员的佯装行为，裁判都应当出示黄牌予以警告。长久以来，不少知名球星都曾留下极具争议的“跳水”名场面，甚至衍生出专属外号与全网流传的表情包。

7月6日，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前左）在美加墨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中。新华社记者 李颖 摄

足坛最广为人知的“跳水争议人物”当属C罗。职业生涯多年，他多次在禁区内外依靠轻微接触便夸张倒地，不少媒体和球迷赠予他“跳水王子”的戏称。2013年西班牙国家德比，皮克仅仅完成常规铲抢，两人仅有衣角轻微摩擦，C罗立刻腾空倒地索要犯规，皮克无奈上前理论，而C罗躲闪的眼神、难以掩饰的笑意也被镜头完整捕捉；2015年另一场国家德比中，无任何身体接触的C罗主动摔倒，裁判一眼识破假摔，反倒向他出示黄牌警告。但是，也有权威部门统计，C罗的生涯中，依靠禁区内的“跳水”至少曾经骗得五个点球，有两次改变了比赛结果。有的球迷将C罗称为“跳水王子”，可谓名至实归。

6月24日，巴西队球员内马尔在比赛后。新华社记者 徐子鉴 摄

巴西球星内马尔则把假摔的“表演艺术”推到大众视野。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巴西对阵哥斯达黎加一战，对手后卫手臂仅仅轻轻擦过他的后背，内马尔当场腾空翻滚六七圈，在草坪上足足滚出十米距离，抱胸蜷缩、面露剧痛，仿佛遭遇毁灭性冲撞。慢镜头公布后，这段夸张翻滚片段迅速传遍全球，网友发起“内马尔翻滚挑战”争相模仿，成为当年世界杯最出圈的搞笑梗。

除此之外，荷兰球星罗本素有“假摔之王”的标签，2014年世界杯荷兰对阵墨西哥的生死战，他主动往防守球员身上靠拢，轻微触碰瞬间腾空飞摔，成功骗到绝杀点球，赛后罗本本人也坦然承认，自己刻意放大了倒地的夸张程度；巴萨名宿布斯克茨更是留下经典名场面，欧冠赛场被对手手臂轻触面部后立刻倒地，倒地间隙还透过手指缝隙偷偷观察裁判判罚，“布教授”的名号就此流传足坛。

就连一代球王马拉多纳，职业生涯也不乏投机取巧的赛场操作，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的“上帝之手”更是足球史上最知名的赛场欺诈事件。彼时距离马岛战争结束仅四年，英阿两队的对决掺杂厚重民族情绪，比赛第51分钟，身高仅有1米68的马拉多纳与英格兰门将争抢高空球，他自知无法完成头球，直接抬起左手将皮球拍进大门。当年没有VAR辅助，主裁判视线受阻判定进球有效，赛后马拉多纳半开玩笑地说道：“这粒进球一半是我的头，一半是上帝的手”，这个故事也永久载入世界杯史册。即便这是明确违背足球规则的行为，时至今日依旧被无数球迷视作马拉多纳狡黠灵动的传奇注脚，很少有人单纯以此否定他的球王地位。

7月7日，阿根廷队球员梅西（前）在比赛后庆祝胜利。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 摄

当然，在一众热衷赛场“表演”的球星之中，梅西无疑是独树一帜的异类。纵观梅西二十余年职业联赛、国家队生涯，几乎找不到他刻意跳水、主动骗判罚的镜头，即便常年遭遇多人包夹、频繁遭受恶意拉扯、铲断，他的选择永远是稳住重心继续带球推进，而非顺势倒地索要任意球与点球。赛场上多次出现这样暖心的细节：梅西突破时脚下打滑失去平衡摔倒，起身后立刻对着裁判摇晃手指，主动示意对手没有犯规，拒绝白白赚取定位球机会；哪怕在禁区内遭遇轻微对抗摔倒，只要他判断对方动作不足以构成犯规，也不会向裁判持续施压索要点球。梅西职业生涯仅有的一次明确假摔吃黄牌，发生在2011年巴萨对阵皇家社会的联赛，此后十几年间，他始终坚守纯粹竞技底线，绝不依靠欺骗手段获利。在身体对抗愈发激烈、投机氛围浓厚的现代足球赛场，这份克制不只是简单的赛场习惯，更直观体现出一名顶级球员扎实的道德品格、纯粹的竞技初心。

既然足坛假摔案例层出不穷，我们又该以怎样理性客观的视角看待绿茵场上的“跳水”行为？

客观而言，单纯将假摔一棍子打死、全盘否定，未免过于片面。足球竞技的对抗残酷性与生俱来，双方为了争夺晋级资格、追逐胜利，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创造优势，手段有光明正大的技战术配合，也有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投机取巧，假摔只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纵观百年足坛，比单纯假摔更加出格的赛场欺诈比比皆是：早年球员故意手球破门、拖延时间假装重伤、拉扯球衣恶意激怒对手、无球状态下隐蔽肘击报复等乱象层出不穷。从大众舆论的反馈来看，球迷大多能以轶闻趣事的心态看待这些历史名场面，并不会仅凭一两次投机行为彻底否定一名球员的全部价值。

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没有磨灭他世界杯冠军、世纪进球缔造者的球王光环，反倒为世界杯增添了充满戏剧色彩的传奇故事；C罗、罗本、内马尔的多次假摔争议，也只是球迷日常调侃的趣味谈资，大家依旧认可他们顶尖的个人能力与赛场贡献。某种程度上，能精准把控尺度、把假摔动作演绎得逼真自然，确实体现出球员瞬间的赛场狡黠，是高强度竞争下催生的特殊博弈手段，这也是这类画面总能引发热烈讨论的核心原因。

但包容调侃不等于无底线纵容，凡事都有不可逾越的竞技底线。就像本场恩博洛的跳水闹剧，如今仍有部分观众无视多角度回放的清晰证据，刻意曲解判罚，强行抛出“裁判偏袒阿根廷队”的片面观点，这种脱离事实的论调显然有失理性。高清转播镜头、VAR逐帧回放已经完整还原了事件全貌，所有观众都能直观看到无接触假摔的完整过程，罔顾客观事实、强行指责裁判不公，反而让阿根廷队蒙受不白之冤，也背离了客观看球的基本原则。

7月11日，瑞士队球员恩博洛（左后）因累计两张黄牌被红牌罚下。新华社记者 李明 摄

足球评判最核心的标准永远是就事论事，区分赛场趣味调侃与触碰规则底线的严重失误。偶尔游走规则边缘、无伤大雅的轻微夸张倒地，可以当作赛场调剂的趣闻；但像恩博洛这般，在关键淘汰赛、球队刚刚扳平占据优势的节点，以身背黄牌的风险刻意策划无接触假摔，最终导致球队十人应战、输掉比赛止步八强，这种损害全队利益、违背公平竞技精神的行为，绝不该被美化、洗白。

当然，恩博洛的“跳水”，或许也可以从另外的角度解释，不少运动员原本梦想站上奥运会跳水赛场争夺奖牌，奈何没有专项竞技天赋，这项比赛的冠军又几乎被中国人垄断，他们难以染指，只好退而求其次，跑到足球场上演各式“跳水大戏”博取赛场优势。不过，足球运动真正打动全世界球迷的情景，永远是流畅精彩的传切配合、力挽狂澜的破门瞬间、纯粹坦荡的竞技对决。依靠欺骗、表演换来的判罚优势，既无法骗过全方位监控的VAR设备，也很难赢得全球球迷发自内心的认可。

你看，恩博洛一个人“跳水”，最终导致的是全队“跳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