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鲜苹:为小花戏著书的民间文化推动者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5-12-26 09:55:53

“前不久,有幸看到我的故交张鲜苹跳的,原汁原味、地地道道的左权传统小花戏《卖菜》,无论从舞姿的灵魂、肢体的韵律,还是情感的表达、意境的深远,都像是在编织一个绮丽的梦!那轻盈的舞步,带着丝丝缕缕的温存,在我脑海里久久拂之不去。我问鲜苹:‘你经常跳小花戏吗?’她笑语盈盈:‘我不经常跳,但小花戏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小花戏可好哩。’”
 

以上文字摘自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左权传统小花戏剧目研赏·卖菜》一书的“序”,文中所提的张鲜苹便是该书作者。


  


张鲜苹,1963年生人,具有多年党政机关工作经验,现已退休。她生长于左权,年少时曾习练小花戏,一直对小花戏十分痴迷钟爱。她虽不是专业舞蹈工作者且公务繁忙,却始终与小花戏难舍难分。退休后,她捡拾起中断了三十多年的小花戏,用两年时间、倾注诸多精力,把演出、研究小花戏的所思所悟凝注笔端,以“小剧目”见“大情怀”,探析左权小花戏蕴藏的乡情与艺韵,立足艺术与哲思双重视野,在花甲之年为读者奉上了一部独一无二的从理论角度研究左权小花戏的著作,让人惊叹。
  

国家级非遗项目左权小花戏以歌抒情、以舞传神、以扇表意,是太行山区独有的民间艺术形态。《左权传统小花戏剧目研赏·卖菜》全书图文并茂,分“左权小花戏艺术研赏”与“左权传统小花戏《卖菜》研赏”两部分。前者系统化阐释、挖掘小花戏形态构成与精神内核;后者以剧情与词曲导读为先导进行解析,高度提炼、条分缕析地把《卖菜》舞蹈动作、造型、风格、韵律、特点等准确地呈现于文本之中。在作者深邃的笔触中,左权小花戏之所以为左权小花戏的深层历史逻辑层层剥离,历历可见。
  

没有人能想到,演出仅仅几分钟的、一个“小小”的左权小花戏节目可以写成一本书,这是张鲜苹对左权小花戏最深情的告白,她为小花戏这一舞蹈艺术门类留下了珍贵的文字传承,成为小花戏的民间文化推动者。
  

这位普通的民间舞者,让人敬佩。在《左权传统小花戏剧目研赏·卖菜》出版之际,山西晚报记者见到了张鲜苹,一位朴素真诚、神采奕奕的“好花戏”(左权人对优秀的小花戏表演者的称呼),听她讲述最爱的小花戏。

  


这是深爱“桃花红杏花白”的左权人应有的担当
  

山西晚报: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决定为小花戏写书?毕竟您离开小花戏也许多年了。
  

张鲜苹:那是2022年8月的一天,我听到一位大姐演唱乡韵十足的左权民歌《杨柳青》。大姐的歌声,霎时唤醒了我氤氲已久的思乡之情与花戏之梦,我便自编自舞了一段《杨柳青》小花戏,还发了个短视频。我先是参加工作,后又调离左权,疏离小花戏三十多年了,但触扇那一刻,我依然心潮澎湃。后来,我又编创并跳了《桃花红杏花白》《铭记太行奶娘》两出扇舞,也发了短视频,我的一位挚友便鼓励我撰文分享左权小花戏的心得与知识。我虽从未涉笔,惴惴于文思不足,但作为深爱“桃花红杏花白”的左权人,自觉这是一份应有的担当,于是提笔尝试。2023年春节的时候,我有幸与少年时便深深仰慕的偶像——原左权县剧团当家花旦朱俊英女士同台,演了小花戏《卖菜》。那场演出,现场观众用手机录制流传出的视频虽然晃动且模糊,却一夜之间被十多个左权抖音账号广泛转发。我一遍遍细细品读屏幕上那些真挚滚烫的留言,仿佛透过屏幕望见了一张张熟悉的故人笑脸,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与共鸣,最终成为了我决意撰写这本书最直接、最坚定的动力。
  

山西晚报:写这本书用了多长时间?
  

张鲜苹:从2023年到2025年,用了两年多的时光。起初,我只是想编写一本小巧的民间舞赏析手册,分享自己对小花戏的热爱。但念及此书将影响读者对小花戏的认知,便不敢不慎,当时在朋友的引荐下,我捧着手稿虔心拜访山西师大硕士、左权同乡赵旭英老师。出于对家乡文化的共同热爱,她以深厚学养为书稿注入文化深度与历史视野,助力我实现了从“赏析”到“研赏”的思维飞跃,才促成了这本书质的改变。
  

山西晚报:书的构思变了,写作过程还顺利吗?
  

张鲜苹:创作之路上虽有艰辛,但还算顺利。1985年我曾参与过《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山西卷》的录制工作,此后再未见过这份珍贵的资料,却在2023年偶然间得到了它的电子版,宛若神助,为我的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后来,当我的书稿送至出版社时,我惊喜地发现责任编辑闫果红竟与我同为左权人,我们有着同样的对家乡文化的赤子之心与使命担当,在书稿编校的日子里,他以专业的匠心与深厚的桑梓深情,对书稿进行逐字逐句的精细打磨。这本书的出版,还得到了许多朋友的真诚帮助,是他们,让这段孤寂的书写之旅,成为一场增益厚德的集体奔赴。
  

山西晚报:那请您给介绍一下这部作品吧。
  

张鲜苹:这本书我始终致力于融通理论与实践,分为“左权小花戏艺术研赏”与“左权传统小花戏《卖菜》研赏”两大核心部分。前一部分以情感为根基、文化为脉络,通过系统化的学理阐释与细腻的审美解读,深入挖掘这门民间艺术的形态构成与精神内核;后一部分则以小花戏《卖菜》剧情与词曲导读为先导,分为“举首戴目”“春满乾坤”“蝶使蜂媒”“明眸善睐”“好事密成”“追风赶月”“芙蓉出水”“凤凰于飞”八章,对全剧展开深度解析。
  

山西晚报:为什么选择小花戏《卖菜》来做研赏?
  

张鲜苹:《卖菜》这一剧目,聚焦于人生自由领域中极具感染力的爱情题材。剧中的男女主角,因曾经可能的邂逅而心生钟情,随后历经了一系列情感历程,最终走向了观众所希冀的终成眷属。整个剧目生动呈现了人们渴望遵循内心自由、勇敢争取爱情自由、最终实现生命自由的精神畅达,这种对真挚情感与自由人生的追求,能够跨越时空,引发每一位读者的共鸣。同时,《卖菜》也是左权小花戏经过代代艺人锤炼打磨而成的精品之作,我通过解读剧中揽景推扇、滚绣球蝴蝶扇等经典动作,再结合我为其设计的夹扇遮脸、扑扇看花等情节动作,赋予这些舞蹈语汇与剧情发展、人物心理高度吻合的深刻意义,能够让完整的花戏形象更加出神入化,展现出左权小花戏独特的艺术魅力。
  

我只是在守初心,尽本分希望能引起大家对小花戏的关注
  

山西晚报:您在书中关于小花戏的解读细致、深刻,比如对“蝴蝶扇”“三颠步”的讲解,篇幅很大,这样专业的研赏您是怎样做到的?
  

张鲜苹:左权人善跳小花戏,仿佛是“生出来”的本领,“活颤颤”的舞势浑然天成。然而,欲将这流动之美凝于纸面,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动作的描述。小花戏动作与中国古典舞一脉相承,多数都有雅称与规范标准,但左权当地的许多舞者虽身怀其技,却鲜知其名、其理,我也一样。比如,眼睛“哒”的一下定那儿了,我们平时就说快速地用眼睛“瞧”一下那边,而专业术语是“打眼闪”;而目光从一个方向平缓而连续地扫视到另一个方向,专业术语是“扫堂眼”。所以,我为此专程找了晋中市政协委员、一级导演辛跃清去学习,请她讲解动作的描述方法,并参酌《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山西卷》及李明珍、刘瑜、刘瑞琪所著《左权小花戏》等文献,明确了扇子各部位名称、扇法及步法等专业术语,为全书架构起坚实的学理基础。
  

山西晚报:您为这本书是下功夫了,而且全书图文并茂,书中小视频、舞蹈动作的图示和配图,都是您亲自示范,这应该积累了很长时间,为什么要花力气做这些?
  

张鲜苹:是积累了很长时间。从准备写这本书开始,我只要跳小花戏就会让我爱人或朋友帮忙拍视频和图片,攒了很多,光图片就上千张了。为了符合书的内容和出版要求,后来还自己花钱请专业人士精修了图片,书里用了四百多张图。
  

能让我进行这样积累的唯有对左权小花戏深沉的热爱,在我看来,左权小花戏的动律、舞势、韵味,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着一些看得见的转变,我想亲自把它们记录下来。我希望通过最直观、最准确的图文与视频,将左权小花戏最本真、最核心的动作与韵味留存下来,为这门艺术的传承提供一份可靠的参考,让后人能够真正了解并掌握小花戏的精髓。
  

山西晚报:这本书出版后,大家都说您通过书为小花戏这一舞蹈艺术门类留下了珍贵的传承,从民间文化推动者的角度来说,您怎样看自己为小花戏做的这些努力?
  

张鲜苹:玉成此书,实非一己之功,亦非一己之力所能为。我非非遗传承人,亦非专业舞者,自1988年离乡,鲜登舞台。然而与生俱来对左权小花戏的情有独钟,始终萦绕心间。花戏,在我的生命中从未走远,它促使我在繁忙的工作间隙和每一个静谧的夜晚,将与小花戏的相逢、相知、相恋,倾注于字里行间,试图以心灵的默契,与其对视、对话,力求在纸笺上定格其矫然风骨与虚灵淳朴之美。我只是在守初心,尽本分。此书的出版,非为立言,惟愿交流所学所悟,传承地方文脉。倘能引起大家对左权小花戏的更多关注,或为后来者铺下一块问路之石,则心愿已足。
  

山西晚报:您就是左权人,家乡在您和小花戏之间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张鲜苹: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创造一方文化。我与左权小花戏的缘分,早已深深植根于家乡的土壤之中。小时候一听见“花戏来啦”的喊声,我就会闻声跃起,撂下碗筷便箭步冲向街头。街上,花戏们翻抖蝴蝶扇,簇拥于人潮中,在一曲曲脍炙人口的传统曲调中前行。那时看花戏的人早已围火成圈,层叠如梯,像我这样的小孩前排蹲踞,托腮仰笑,全视角享受这一年一度的花戏盛筵。上述场景便是我的精神原乡。那些可爱的青春、倾情的岁月,如同刻在年轮里的印记,记忆如昨,暖意盈怀。
  

山西晚报:您小时候是怎样跳上小花戏的?有哪些难忘的经历?
  

张鲜苹:十二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缘,为我叩开了小花戏之梦的门扉。那时,学校宣传队的同学在“六一”演出前夕突然病倒,老师发现我日日扒在教室窗外,痴迷地观看他们排练,眼神中满是向往,便主动邀请我顶替上场。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热爱,或许是骨子里对小花戏的亲近,我竟顺顺利利、有板有眼地完成了演出,老师还夸赞我“表情好、不怯场”。从那以后,我便正式成为了花戏队的一员。
  

那时在家里,我终日对着墙上悬挂的镜子,一遍遍练习着小花戏的动作,脚下的砖被我踏出一个又一个坑,后来地不平不能跳了,我就在炕上跳,还把家里的炕跳塌了(笑)。


  


不断努力挖掘内涵让小花戏在新时代绽放光彩
  

山西晚报:您后来从事的工作和小花戏没什么关系,但您坚持了对小花戏的热爱,是什么让您一直对它情有独钟?
  

张鲜苹:对小花戏的热爱如同深埋心底的种子,始终在我心中生着根发着芽。于左权人而言,小花戏绝非简单的娱乐形式,它是生存的狂欢,是自我表达与身份确认的需要,更是一种特殊的人生实践。小花戏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动作,都充溢着这一方土地独有的味道,“三颠步”“蝴蝶扇”这些核心语汇,都从生存与生活的实践中获得了鲜活的生命内涵。小花戏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揭示着生命情意与人间万象的契合,这份源自生活、直达心灵的艺术魅力,让我始终对它情有独钟,难以割舍。
  

山西晚报:您表演时以反串男角为主,为什么选择塑造男性角色?
  

张鲜苹:那时候,左权南街的花戏声名远扬,我就住在南街,而南街小花戏的男角表演,在当地颇具盛名,涌现出了许多技艺精湛的艺人。也许是生命中天然的豪迈和干练,也许是受了他们的熏陶,那时我就常反串男角,本书《卖菜》中的“哥哥”就是其中之一。当时,五里堠村来“搬节目”时,瞧见我人小却跳得好,就邀我去教花戏。回来时,我挣回一块豆腐、一袋小米。姥姥喜得挪着小脚,拿着擀面杖轻敲豆腐框,围着它直转圈。
  

山西晚报:小花戏对您的影响有多大?
  

张鲜苹:于我而言,小花戏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仿佛没有小花戏,生活便失去了一抹亮色,人也难以真正“活”得尽兴。小花戏从远古洪荒的劳动背景中走来,承载着左权人对生活的体悟与思考,它早已融入我的生活,塑造了我的性格,赋予了我面对生活的勇气与力量,它在我的生命中,是无法替代的精神寄托。
  

山西晚报:您怎样看小花戏在当代的发展与传承?
  

张鲜苹:不得不承认,这一承载着太行千年文化基因的身体语言,正面临着诸多现实挑战:“有形无名”,许多珍贵的动作仍流落乡野,未能获得系统的定名与整理;“义理湮没”,动作背后深厚的文化内涵未能得到充分阐释与传承;“律变无系”,律动节奏也因代际更迭而产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但值得欣慰的是,现在已有越来越多优秀的年轻人开始回归传统、扎根传统、唤醒传统。他们所渴求的,不仅仅是一个标准的动作,更是动作背后承载的一段历史记忆、一种文化认同。当然,我所呼吁的不是对当下的苛责,而是一次深情的“叫回来”——让年轻舞者回到动作背后的文化语境中,回到身体与大地产生共鸣的原点。唯有当我们从表层的动作分解,走向深度的文化基因解码,才能真正守护好那源于大地、淬于历史的“颠颤”之核。
  

山西晚报:您接下来还有关于推广小花戏的具体计划或打算吗?
  

张鲜苹:为了更好地传承与推广左权小花戏,我们一群热爱这门艺术的人前不久携手创建成立了晋中市左权小花戏文化促进会。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深入挖掘左权小花戏的经典内涵,让这门承载着家乡文化记忆的艺术,成为一张响当当的地方文化名片。
  

接下来,我们计划近期创作《太行喜事》文旅剧本,在坚守传统内核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让小花戏以更贴近时代、更贴近观众的形式呈现出来,实现活态传承。同时,我们还将编写一套完整系统的花戏教材,把小花戏的核心动作、表演技巧、文化内涵等进行规范化、系统化的整理,为后世学习者提供一份权威、实用的传承资料,让左权小花戏这颗民间艺术的明珠,能够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


记者: 白洁 见习记者 帖清修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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