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晃眼,福叔去世已经半年多了。当时正是中秋,二伯自己去处理的后事,并没有通知其他人。再提起来的时候,我爹就很嗔怪。说虽然是堂兄弟,总应该知会一声。即便他行动不方便,也能让我这做侄儿的去送一程。“你看你,弄得一家人都生分了。”二伯两手撑在膝上,静静地听我爹埋怨,不辩驳,也不解释。见我爹不再说话,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怪我,若不是还念着兄弟血亲,连我都不愿去管他。”“那总归……”我爹还想说什么,到底噎在了喉咙里,最后也化成了一声——“唉!”
我尬立在一旁,见气氛实在沉闷,便插嘴道:“总归该怪我不好,后来也没有去家里一趟。”二伯没精打采地拍了一把大腿:“怪不得谁。家?他哪还有家呢?”想起早逝的福婶,我这才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赶忙岔开话头:“说回来,我叔到底是怎么不在了的?”二伯抿着嘴,半晌才道:“作死的呗!”
福叔同胞八个,就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兄弟们也有所谓成器与不成器之分,但或聪明或踏实,总归都有长处。而福叔,论长相一表人才,论脑子不落人后。怎么看都该生活无忧,却偏偏是个眼高手低懒得出奇的脾性。家里咬着牙送他去读书,当时我爹正是民办教员,对他还颇为用心,谁晓得福叔不是睡觉就是逃学。说他两句吧,小小年纪歪理一套一套。说什么庄户子弟读书也没用,还笑我爹读那么多年也只是个没编制的教书匠。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日上三竿还窝在炕上。好不容易磨蹭到地里,锄头没抡几下,就踅回村口看老汉们下棋去了。大爷爷被气得没法儿,耐着性子问他不读书不种地到底想干啥。福叔靠在门框上蔫蔫地道:“受死受活一年,生产队才给算几个工分?要学就学赚大钱的本事,要干就给自己干!”我爹说楚霸王也说要学万人敌呢,许是个大器晚成的光景。大爷爷平生第一次爆了粗口:“晚成?十八不行的话,日八也不行!”
聊起福叔小时候的事,我爹和二伯都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很多次,只觉得五味杂陈。倒是我儿子听得入神,连手机也忘了玩:“那后来呢?”“后来?要说老辈看人就是准!”二伯咳咳地叹着气,转问我道:“记得你婶不?嫁给这么个汉子,真是咱家对她的亏欠。”我默默点点头,不由得回忆起福婶来。
婶婶漂亮又贤惠,还是当时不多见的高中生。媒人说福叔是村集体矿的工人,兄弟众多且门风极好。小伙子收入又高、志向又大,嫁过去准享福。谁承想这工作干了没几年,福叔就被矿上开除了。“让他当库管员,最轻松最简单的活计了吧?放炸药的库房,他就能赖在床上把钥匙随便丢给工人!”儿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五……爷爷就不怕出危险吗?”二伯恨声道:“是嘛,这种人谁敢用?好好的一份工,就这么丢了。婆姨娃娃等着嚼裹,他满村转着找人搓麻将打扑克。我听说他耍钱还教训了几回,那么大的人了也说不住呀!没几年把家败了个光,一儿一女上学的书本钱都掏不出来了。”他越说越气:“你婶婶人是真好。我们给凑了几次钱,再送过去人家就说啥也不收了。自己往死里受,四十岁的人面相跟六十岁一样。”我对此一直不了解,便趁着话头提了出来:“我婶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二伯略一支吾:“我当时在乡里。不是正好有核桃的助农项目嘛,我就存了个私心,多给你叔拨了五成的种苗。从种到看护,都是你婶一个人在忙。眼看着几年下来核桃要挂果了,他倒好,一把牌九把当年的收成全推出去还不算,连林子都输给人家了!”我问:“后来林子不还在吗?”二伯道:“幸亏是那帮赌鬼都被抓了,但钱没要回来呀!正赶上两个孩子要开学,你婶一时短念就喝了农药……”
不知道聊了多久,二伯的眼睛早红了几回。我还想问个究竟:“那,我叔最后是因为什么?”他苦笑一声道:“六十的人了,还是一点正事都不想。林子都是你几个叔帮看着,他年年回去把核桃一卖,拿上钱就说要出去打工。这回在省城,连着推了几宿麻将,一头栽桌子上就没了。我去处理的时候那几个赌鬼还感慨呢,说他那一把摸了个天胡!”
我们都是苦笑一声。天胡,呵呵,一把好牌打个稀烂,这样的人生如何置评呢?二伯用力捏了捏我儿子的肩膀:“前人的事,后人的书。小伙子,要长个前后眼好好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