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江湖戏班》节选 | 楚剧戏班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6-05 10:08:45

该书是马宏杰继《最后的耍猴人》后深耕八年的非虚构纪实佳作。作品通过作者的实地采访与观察,记录了武汉的一个民间楚剧团——吴正彬剧团,描绘了这个剧团的兴衰历程。书中不仅展现了戏班成员们的日常生活、排练与演出场景,还深入挖掘了每位演员背后的故事与命运,反映了基层戏曲艺人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困境与文化传承的艰难。书中描绘了吴正彬剧团在城市化进程、疫情冲击以及观众老龄化等多重挑战下的挣扎与坚守,是人与时代的记录。

  

戏班,是一个江湖。

  

由于是早晨,戏班没有演出,剧团团长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打盹,没有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房子里放着两张麻将桌,椅子、煤气罐、锅碗瓢盆等用品占据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中间有一道布帘,布帘下就是戏台。不演出的时候,这里就是吴团长放床的地方,他每天睡在这里,如同一只动物睡在窝里,体现不出任何作为团长的风采。

  

武汉是中国的四大火炉城市之一。五月时已经很热了,不透气的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身体气味的浊气,让人闻着很是不舒服。吴团长敞着怀,穿着随便,衣服很旧,相比起剧团团长,第一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他的头发有一半谢顶,剩下的头发也稀疏可数。

  

“怎么称呼您?”我开口问道。

  

“叫我老吴就行,吴团长也可以,我的真名叫吴正彬。”

  

“你出生在哪一年,是本地人吗?”我接着问他。

  

“我是1943年2月16日出生,老家在汉阳县(今武汉市蔡甸区)大集区小集乡吴家湾,后来搬到汉口。我们家出了几个有名的楚剧人物,一个是王玉珍,是《洪湖水浪打浪》的演唱者,一个哥哥王智明(音),加上嫂子赵玉平(音),还有一个姓郑的。我是学评书的,之前在文工团工作。”

  

刚和我接触时,吴正彬很热情,乍看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随着他说话,我才开始觉得他并不简单,且深藏不露,是个老江湖。

  

“你多大开始学戏的?”

  

“没有人让我学,我十几岁就跟着草台班子跑龙套。戏班子来村里,我就给人家搭手干活,他们唱完了给我几毛钱花。1959年,我考进了武汉市的汉剧戏校,初中毕业后,我父亲不让我再唱戏,要我到长江航运公司做调度工作,从重庆开始,巫山、奉节、巴东、宜昌、沙市、武汉、黄石、无锡、九江、马鞍山、铜陵、涪陵,再到南京、高岗、上海、镇江,这些地方都是我的调度范围。”


《最后的江湖戏班》马宏杰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笑得皱在一起。我想,在那个年代,他是手握一定权力的人。

  

“那是李富荣的妈妈张学兰。”他指着坐在一边的一个老太太,“她资格老,在戏剧专业上搞了一生,我之前还给她跑过龙套,她最后没有落在一个好位置上,人事落到了京山县(今京山市,湖北省荆门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要是落在武汉市,她怕是要红透半边天。”

  

“什么叫没有落在一个好位置?”

  

“她没有进到省属、市属的剧团,地方话称‘这人没有进一个好庙’,没有‘好庙’,就供不起这尊‘神’,演得再好也发挥不了。我之前汉剧团的同学,现在个个都是红角,每月都有八九千块钱的收入。”

  

1984年,长江航运公司所属的洪山区文化局找到吴正彬,让他组建文化剧团,应对日益红火的演出市场。于是,吴正彬担任团长,组建了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取自“百花齐放”的意思。1976年后,这些演员都返回了城市,正处于无处安置的状态,吴团长就把一些演员收编在他的剧团。说到这,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很是得意。

  

“当团长当然不错,但是你会唱戏吗?”他看起来并不像会唱戏的样子。

  

“会呀。”吴正彬梗着脖子,抢白道。

  

每个演员都有自己最拿手的角色,我追着问他:“您唱什么角色?”

  

“我什么都唱,内角、外角,杂巴角,都会唱,主要唱丑角。再就是桥段,婆婆、媒婆、怨妈,这些角色都是我的。”他摆着手,做着动作,嘴里念着口白,顺便给我介绍。

  

他的念白词讲得很有趣,在剧团里熏了几十年,只要不是主角,他都能扮上装,上台唱起来,即便词错了也是一场戏。戏曲中,京剧的唱词讲究“准纲准词”,不能唱错,其他的戏词相对灵活些,只要押韵顺口、情节合理,就好往下唱。

  

“从1978年开始到1995年,我的戏班子很兴旺、很赚钱的。那时候戏曲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的剧院位置在民众乐园,全国来交流的演员都知道武汉民众乐园。民众乐园八年换了五届经理、主任,但是剧团效益好,一直不换我们。一直到1995年的时候,民众乐园被撤销,我就搬到了安徽街。安徽街的剧场,我投资了好几万——建有五百多个座位的剧场,白天基本上是满座,夜晚八成满座。”

  

吴正彬在民众乐园的演出一直持续了十五年之久。随着房地产的开发,演出已难以带来显著的经济效益,地方政府就将民众乐园卖给开发商,用于开发房地产项目。吴正彬开始带着自己的剧团游走演出,哪里有剧场就去哪里演。

  

2003年,戏曲剧形势开始走下坡路,安徽街也拆迁,剧团的演出场地不停更换。接下来的几年,他拉着演员东拼西凑地到处跑着演出,这里演一段,那里演一段,慢慢地演员少了,观众也少了。随着时间推移,游戏、电影、网络这些新的娱乐形式开始挤占戏曲市场,新一代的年轻人中更没人愿意再看戏。

  

2006年,吴正彬终于找到现在这个地方,带着一支三十多人的演出队伍搬了进来,在这里安家落户,现在每个月的房租是两千八百元。虽说地方不大,但是吴正彬吃住在这里,演出也在这里,再也不用到处漂泊。

  

虽说每周只有一场戏,剧团演出的环节和程序一样不少。最常上台的是几个“老戏骨”,算上打鼓的、敲梆子的、拉二胡的,还有梳头的、化妆的、管衣服的,一场戏下来需要不少人。

  

“演员一星期只来这里演出一次,唱一场戏,够糊口吗?”我问道。

  

“演员都是退休的人,他们都有退休金,来这里就是为了乐一乐,是一种乐趣。像我坐在家里,一个月也可以拿几千块钱退休金,靠唱戏赚钱那不得饿死人嘛。”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一周只演出一场,只能坐十几个人的剧场,能有多少收入。

  

“戏曲是一种不动产,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再不搞,也就没有人搞了。我可不是吹这个牛,武汉现在已经没有楚剧团了,现在干这个赚不了钱。”

  

他是不是武汉唯一的楚剧团我不知道,但是他敢这样说,样子还很自信。如果武汉真的仅存他这个身居闹市的小楚剧团,我倒觉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当家演员有三十块,跑龙套的给二十五块。如果一个演员唱得好,观众打赏得多,吴正彬不但不用给演员钱,还可以拿百分之五十的提成,这些钱则用来分给工作人员,梳头的一次给二十五元,打鼓的、敲锣的、拉二胡的都是三十块钱,用于弥补他们的出场费。这样算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拿到五十块钱,一场两个小时的戏,也就赚一顿饭钱。

  

聊完了演员的分成,我还想继续问一些问题。

  

“今天就到这里算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吴正彬的一句话让我们今天的谈话戛然而止,我不知道是哪个问题触动了他哪根神经,总之,我感觉到他对钱很敏感。我只好终止问话。


记者: 帖清修整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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