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行山古陉道田野专项调查,是山西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注:以下简称“四普”)中的一个重要专项调查,工作团队从前期工作,到实地勘察,行程达数千公里,利用多种技术手段,从空中到沟壑,对山西境内太行山区域的古陉道进行了全貌扫描,考察中新发现的文物点达到512处。
太行古陉道的调查中,都有哪些收获?对此,记者采访了太行山古陉道田野专项调查项目负责人、山西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专家组组长韩炳华研究员。
航拍更完整地呈现了古陉道的痕迹。
太行山是晋、冀、豫三省的界山,壁立万仞,将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隔绝成相对独立的两部分。人类沿着山脉踏出了著名的八条穿越太行山的主要通道,这些通道被统称为“太行八陉”。
此次文物普查的第一步,先从“太行八陉”这个地理概念入手。
“太行八陉这个概念最早出现在北朝时期,我们认为‘太行八陉’不足以全面涵盖太行山古陉道的全貌。因此,在制定计划时,山西省便独立制定了古陉道的调查计划。”韩炳华和工作团队未受古人局限,拓展思路,先把这个地理概念做了厘清。
2025年5月,河北省、山西省、河南省及北京市文物局联合发布《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太行古陉专项调查总体方案》。“太行八陉”和“太行古陉”,一个字的调整,背后是更加宏阔的历史遗产,也是更大的工作量。
调查启动前,山西建立了一个联合调查队,有熟悉考古、古建筑、近现代建筑的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队员,还邀请了有石窟寺调查经验的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王炜老师,对历史地理有深入研究的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段彬老师,以及地方熟悉道路交通的文物工作者和长期关注古道的野外徒步爱好者等。工作团队先“吞资料”,全面梳理了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与太行山古陉道相关的数据,同时深度研读历史文献,包括古代游记、军事文书、民间契约等小众文献,从中获取更多关于太行古陉的记载,为实地调查做好铺垫。
“我们过去从未做过系统性的线性文化遗产的调查,这是第一次。这样的调查既能丰富遗产的信息,又能实践线性文化遗产调查的方法,思考未来保护利用策略。”韩炳华说。
线性文化遗产是一种全新的遗产类型,其概念由文化线路拓展而来,指在呈线状或带状分布的区域内的文化遗产。比如京杭大运河、长城、茶马古道、丝绸之路、古蜀道等,就属于线性文化遗产。太行古陉道自然也应归于线性文化遗产的范畴,这类型文化遗产的调查具有历史跨度大、地域范围广、遗产类型多样等特征。
工作团队从6月开始,先对太行八陉中山西境内的主干陉道,如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井陉等开展了全面调查。随后向支线陉道及关联区域延伸,同步对晋北、晋中及晋东南、晋南三大重点片区进行系统调查,涉及繁峙、灵丘、五台、盂县、昔阳、和顺、左权、黎城、壶关、泽州、陵川、沁水、阳城、垣曲等多个县区,内容既包括主要陉道段落,也涵盖沿线关隘、驿站、古村落、水利设施、军事堡垒等关联遗产。调查累计里程数千公里,实现了对主要区域的全覆盖。

航拍阳城县东樊村太行古陉道。
韩炳华介绍,此次太行古陉道的调查中,采用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调查模式:徒步勘察+田野访谈+无人机航拍+GPS定位。其中无人机搭载高清相机对山区、河谷等复杂地形开展了“低空低速”巡航,同时使用“水经注”“奥维地图”“两步走”“bigemap”等软件,实现数据实时采集、信息即时核验与离线同步。
调查工作实现了田野的全覆盖,数据采集量十分丰富。四个月时间,工作团队采集到影像资料3万张,视频资料约4T;登记各类新发现文物点512处。其中南太行区域实地踏查了21条道路,调查新发现文物216处;中太行区域实地踏查了17条道路,调查新发现文物192处;北太行区域实地踏查了13条道路,调查新发现文物104处。
调查成果令人惊喜,文物类型涵盖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古建筑、石窟寺与石刻、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等,填补了多项区域古道研究空白。建立的数据库内容,涵盖交通、军事、商贸、宗教、聚落与农业等多类型遗存信息,为后续研究与保护提供了海量基础资料。
“通过这次文物普查,我们同时也实现了人才培养的目的。”韩炳华说,“四普”实施方案中曾指出,要在普查实践中实现文物行业大练兵。四个月的田野考察也是一次人才培训的过程,对参与考察的队员来说也是提升综合素质的好机会。
女队员史君,是一个有考古背景的古建筑保护从业者,在酷暑难耐的南太行连续调查15天,没掉过一天队。队员李辉刚参加工作,虽然过去在学校读研究生时参加过石窟寺调查,但参与这样系统性的专项调查还是首次。他说,“这次机会非常难得。通过这次调查,不但深刻理解了道路对于古代社会研究的重要意义,更重要的是增加了宝贵的田野实战经验。”
调查队员在调查途中。
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中,道路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经济生计、社会文化、生态环境等,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井关下孔子曾回车,“羊肠坂道”上曹操写下《苦寒行》;白起率秦军下轵道,破关夺城,引发长平之战;孝文帝迁都,从平城出太行古陉下洛阳,开创北魏新风;平阳公主率“娘子军”,驻守苇泽关退敌;朱明王朝修筑内三关,阻挡游牧民族南下;晋商万里奔波,沿古道将茶酒远销恰克图……
太行古陉道曾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部族的“军事防火墙”,又是南北物资、文化交流融合的“生命脐带”,随着冷兵器时代的结束与现代交通的问世,昔日的“天下咽喉”,早已变成了今天的“通衢大道”。
“太行山脉上的古道就像衣服上的纽扣,连接起了华北平原和黄土高原。”韩炳华对太行古陉道做了一个形象比喻,“道路是了解古代行政管理、经济模态、军事、文化等方面的关键点。这些遗产资源,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同时也是极具潜力的文化和旅游资源。”
在专项调查工作期间,仅针对太行山区域道路线性文化遗产,工作团队新发现的遗存,就占到全省“四普”新发现的十分之一。经过详细的实地调查与系统分析,目前仍有大量尚未被发现和记录的文物遗迹,表明山西省文物资源的潜在存量极为丰富,资源空间巨大。
太行山上昔日的战略要地、交通要道早已不复往日繁华,山间古道、关隘遗址,这些遗存的历史碎片变成了书写在北方大地上的历史记忆,更多的发现正为我们拼凑出历史的全貌。

王莽岭天柱关。
典型新发现遗存
●盂县沙湖滩村古道
是滹沱河古道的一部分(御枣口——闫家庄段)。南北横贯沙湖滩村,北至村委会所在戏台院附近,南至大杨树,路面水泥硬化。长约617米,观音财神阁以北路宽3—4米,阁南的村中路段路宽2—2.5米。
●盂县洞沟村古桥
位于洞沟村至坡头村古道上,横跨自北向南的一条小溪。桥体为条石砌筑,单孔石券。南侧拱券正中有石雕蚣蝮。桥面于2025年铺设为水泥路面。据村民口述,桥始建于约200年的清代中期,是洞沟村善人捐资修建,至今仍是沟通两村的必经之路。
●陵川县王莽岭古道
位于陵川县东部王莽岭通向河南韩口村的位置,长度约6公里,宽1—3米,在古道旁发现明代修路题记、关口遗迹、石板道路。关口遗迹保存比较好,且有清晰的道路走向和建筑布局。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古代军事防御和商贸往来中具有重要战略地位。
●繁峙县鹞子涧战役遗址
位于大营镇鹞子涧村一带,在明代即为长城防御体系中的重要通道,为平型关道的侧翼方向。1937年9月平型关战役中,第61军72师217旅434团在鹞子涧村、迷回村一带与日军展开激战,团长程继贤及全团官兵1500余人牺牲,仅有115名士兵生还,据村民口述,其中有几百人集中战死在村中“牛合朗”。今鹞子涧村东深沟下仍存烈士遗骨,村庄内外时有弹壳等遗物发现。2014年民间集资于村北山岗上建立抗日英烈纪念碑。
●泽州县唐代西流泉摩崖造像
位于丹河道附近。其题材丰富,有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菩萨、力士、飞天等,从题材、组合形制、造像特点等方面分析,该造像雕凿于唐代。这一发现为研究唐代佛教在太行山地区的传播和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平定县柏井村古道
位于柏井四村西侧,入口处周围已绿化为公园。古道现存宽度为2.98米,材质为青石,车辙痕迹明显,两轮之间车辙印宽约1.3米,每轮宽约10厘米,深约12—23厘米。在古道调查中发现了“晋秦要路”额匾。
●平定县旧关村古道
位于娘子关镇旧关村东部,起点在旧关村晋阳阁西侧,终点在旧关村晋阳阁东侧,全长28米。材质以碎青石为主,道路宽约4.27米。古道路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车辙痕迹,车辙最内侧宽1.02米,最外侧宽1.4米,车辙深3—8厘米。旧关村古道晋阳阁段是由晋入冀“秦驰道”中的一部分,客商们用马匹运送关内外贸易货物,经年累月,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车辙印。
(山西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