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鱼今年三十八,我比他长几岁。因为从小叫得顺口,而今便依然这么称呼。
他爹很倜傥,生他那天正好读到《庄子》的“濠梁之辩”,便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取“安知鱼之乐”的雅意。小鱼从小聪敏洒脱,六岁便能写一手挺拔的正楷。我们上初中时,刚读小学的小鱼已经成了老师们经常拿来说教的榜样。每次去他家,我总要装模作样恐吓一番。“你小子写作业就不能潦草点儿?”“哥,我也没学过怎么潦草呀。”小鱼低着头继续写他的家庭作业,大眼睛一眨不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每一笔都宛如一条跃动的鱼儿,银钩铁划潇洒至极。
小鱼高且帅,兼之文采过人,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室一直排到校门口。他爹隔三差五便要提醒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小鱼点点头,大眼睛扑闪几下。然而我知道,他其实有个要好的女同学,只不过相处得很隐秘罢了。老爷子一心想让小鱼出国留学,为此不惜放下身段做起了生意。小鱼也没有被青涩的感情影响成绩,常年名列前茅。一切都这样平静而踏实,如果没有意外,他很快就会漫步在巴黎或米兰的街头。但造化就这么奇怪,恰在我刚上班的那一年,大叔在某次应酬之后突发脑溢血。虽几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从此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多年的积蓄花了个七七八八,小鱼的前途也就此黯淡。许是因为这样的打击,他的成绩宛如高台跳水。阿姨让我帮着打探,看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明察暗访,终于在小城的街头逮到了小鱼。旁边是一所小学,他支了一个简陋的摊位,正用竹片蘸了彩色的颜料在纸上涂抹。写惯了颜筋柳骨,弄这种俗气的条幅倒也毫不滞涩。身边堆了一叠,都是学海无涯天道酬勤的内容。放学的孩子们蜂拥而至,三五元便能买一张。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这高大的身形已有些佝偻。他回头笑一笑:“攒个学费,不丢人吧?”我鼻子略酸:“说啥呢,你小子是条汉子。”
小鱼的初恋去了巴黎,或是米兰?他考上美院那年,俩人的爱情无疾而终。我特意去安慰,小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许久才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乎江湖。”
小鱼似乎遭到了命运的遗弃,往后干什么都不大顺利。毕业留校的事儿黄了,自己开公司也没热闹了几年。老爷子满心想看见小鱼成家立业,到底没挺过去。大叔去世之后,阿姨的身体又垮了。小鱼为了照顾母亲,干脆回了小城。他这一身才气全无用武之地,就靠指导孩子们写写画画维生。我试着问过他怎么还不成个家,小鱼抹一把脸:“就现在这个条件,谁跟咱呀?”的确,在许多人看来,彩礼三金已经不能满足要求,还要房子车子。小鱼?小鱼什么也没有。小鱼不再说话,冲着屋顶的白炽灯喷出一串烟圈,像一条无言的小鱼在吐泡泡。
真就没有姑娘愿意找他?倒也不至于。然而只要到了谈婚论嫁的最后关口,人家仔细盘道就没了下文。
去年是小鱼距离结婚最近的一次,对方有着稳定体面的工作,家里条件也相当不错。我说无论人家要什么咱都接着,不够跟哥吭气,说什么也要帮你把这关过了。小鱼腼腆地点点头,不再年轻的脸庞居然有些红。眼看什么都妥了,老姑娘的家里突然又提了个要求,说得把老太太送疗养院去,无论如何宝贝闺女不能跟婆婆一起生活。小鱼笑笑不说话,拎起给人家备好的礼品,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
“别担心,妈,不进咱家的门,说明不是咱家的人嘛。”老太太气得要抽儿子,一巴掌过去却变成了老泪纵横的轻抚。
小鱼卖掉了婚房,用多年的辛苦钱买了一辆房车。小鱼说要带着妈妈一路向南,一起走遍大好河山。小鱼说一定有另一条鱼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或许是江河,或许是湖海,或许只是一条小溪。
小鱼给我发了一张近照,一个质朴的姑娘和他一起搀着老太太。那姑娘不算好看,也全然没有任何文艺气息。但笑靥如花,大眼睛和小鱼一样,闪着率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