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忻州代县,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南行驶,两岸峭壁上的油松顺着山势铺展成一片墨绿,转过几道山梁,白墙灰瓦的段家湾村便嵌在这青山绿水之间。村口,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刘桂珍正和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李勇、工作队队员张国仁站在路边,对着施工图纸跟工人比划着更换太阳能路灯的细节,刘桂珍的裤腿上还沾着早晨在苗木基地踩的泥点。
“这条路的路灯得往护坡这边挪30厘米,不然冬天积雪堆上来容易把杆子泡坏,晚上老人出门遛弯也容易绊倒。”刘桂珍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跟工人反复交代。今年63岁的刘桂珍,是代县峪口镇段家湾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她在这个村里做了48年的村医、29年的代课教师、30年的村党支部书记、23年的村委会主任。4副担子压在身高只有1.53米的她的肩头,从花季少女到年过花甲,她把整个人生都种进了段家湾的泥土里,活成了乡亲们心里最踏实的依靠。9月4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走进段家湾,听刘桂珍讲述她的故事。
药箱里的48载春秋:
山路上的“120”
走进段家湾村,路边是“全国三八红旗手刘桂珍工作室”,这是山西省妇联命名、2023年11月挂牌的,旨在充分发挥三八红旗手的示范引领作用,激励全省广大妇女立足岗位、争当先进、比学赶超、建功立业。刘桂珍工作室是代表妇情民意的“窗口”、女性人才培育的“摇篮”、服务妇女群众的“娘家”,里面有各种关于她的图片、实物。
环顾工作室,最让记者感兴趣的,是展示柜里的一个药箱。“这代表了我在村里的第一个身份。这个药箱已经不是我最开始用的那个了,那个已经破旧得不能用了。”刘桂珍深情地望向药箱,仿佛在看自己的伙伴。
1978年之前的段家湾,是远近闻名的“看病难村”。全村几十户人家散在三道山梁里,最近的乡卫生院要翻两座山走二十多里路,乡亲们生了病大多是“小病扛、大病拖”,实在熬不过了才往山外走。那年县里组织乡村医生培训,给了段家湾一个名额,时任村支书的刘桂珍父亲找上了高中毕业的女儿。
“你是全村唯一的高中生,你不学医,村里人病了咋办?”父亲的一句话,把刘桂珍想考大学的计划打乱了。看着邻居家大爷因为患感冒没及时治拖成肺炎,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她咬咬牙把复习资料锁进柜子,背着铺盖去了县卫生院参加培训。培训结束后背着医药箱回村那天,她在村口对着全村老小说:“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随时找我。”这句承诺,她一直守到现在。
起初,刘桂珍只会最简单的问诊配药,之后在代县卫生院、驻代某部军医处跟班学习,从打针、输液、理疗等基本技能,到潜心钻研医理、临床医案,经过系统培训后,正式加入乡村医生队伍。多年来,给乡亲看病,她从不收出诊费;村民来买药,她只按进价收钱;困难家庭一时拿不出钱,她就干脆免了单。这些年免了多少诊费药费,她从没记过账:“医生就是给人看病的。人找你的时候,都是痛苦的时候。特别是一些老人经济条件差,看完病、拿了药,在衣服兜里掏半天……我实在不忍心。”
2024年深冬的一个凌晨,-20℃的气温将窗户玻璃冻得结了厚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刘桂珍从睡梦中惊醒。“桂珍!快救救我家老头子!他喘不上气了!”门外是村民周大妈带着哭腔的喊声。刘桂珍抓过棉袄披上,抄起药箱就往外跑,山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她摔了两跤,手掌被石头划开一道血口子,也没敢放慢脚步。到了周大妈家,其76岁的老伴已经嘴唇发紫,是慢阻肺急性发作,刘桂珍赶紧给老人吸氧、打平喘针,守在床边观察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老人呼吸平稳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冻僵的手指疼得都抬不起来。
现在,周大妈每次提起此事都眼圈发红:“那天我真是吓坏了,深更半夜的除了桂珍我真不知道该找谁。她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雪,手上还流着血,只顾着给老头子看病,连自己的伤口都没擦。我们家老头子这几年犯了3次病,每次都是桂珍第一时间赶过来,她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这么多年,我的手机从来不关机。”刘桂珍说。她的药箱里永远放着一个小本子,记着谁家老人有高血压要定期量血压,谁家孩子该打疫苗了,谁家媳妇快到预产期了要常去看看。
88岁的郭治良是刘桂珍的邻居,年纪大了总会有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刘桂珍每个月都要上门看看,给他量量血压,冬天还会特意给他送去自制的中药护膝。“我都不知道麻烦了桂珍多少次,有时候半夜头疼得厉害,给她打个电话,她马上就往我家跑,从来没有不耐烦过。”郭治良坐在自家的炕头,指着墙上挂着的“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卡”说,卡上刘桂珍的手机号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圈,“我岁数大了记不住别的号,这个号我背得比自己家人的还熟。有桂珍在,我们的‘120’就在村口,随叫随到。”
如今段家湾村的标准化卫生室里,常用药品齐全,还新增远程问诊设备,驻村工作队来了后,还帮着联系了县医院的专家每月来村里坐诊。可刘桂珍还是习惯挎着药箱在村里时不时转一圈,给老人们挨个儿打电话询问一番,“坐在卫生室里等,不如多去乡亲们家里看看问问,才放心。”她说。
谈起今后的打算,刘桂珍还是忘不了自己的老本行:“以后我想在村里开一个中医理疗馆,专门给周边的老百姓针灸、疗养,给大家讲讲怎么预防常见病。我不想闲着,不为挣钱,就是想发挥点余热。”

讲台上的29年坚守:
不让一个娃掉队
工作室另一个展柜里一本没有封面、翻得卷边的字典,印证了刘桂珍曾经的另一个身份——代课老师。
1988年秋天,段家湾小学唯一的老师被调走,15个孩子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没老师上课,村干部急得团团转,找到刘桂珍。“娃娃们不能耽误上学,你文化水平高,先给孩子们代着课,等找到新老师就不让你干了。”看着娃娃们一个个期盼的眼神,她点头答应了,这一“代”,就是29年。
那时候刘桂珍每天的时间都掰成两半用:早上不到7点先去村卫生室给前一天约好的病人看病,8点准时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4个年级的复式班,语文、数学、音乐、美术全是她一个人教。放学先送路远的孩子回家,自己随便扒两口饭,还要去有慢性病的老人家里巡诊。晚上批改完作业,又要背着药箱出诊,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刘桂珍随口讲述的一段往事,让记者深深感动。她在担任代课老师的29年间,从不让孩子们动手擦黑板。“小学的娃娃们个头都不高,擦黑板要抬起头、踮着脚,漫天飞扬的粉笔灰飘进鼻子里、眼睛里,咱们大人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娃娃们了。”刘桂珍心疼这些孩子,默默包揽了擦黑板这件事,用细微的举动小心翼翼守护着每一个山村孩子的健康与成长。
她还经常自己出钱购买文具,放在学校让孩子们用,生怕孩子们因为没钱而中途辍学。“孩子们需要我,我自己累点没关系,不能让他们再像我一样,大学都没上成。”在她的努力下,段家湾小学再没有一个学生辍学。她教过的不少学生后来考上大学,走出了大山。
2017年村小学合并到乡镇中心校,刘桂珍送走最后一批学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摸着孩子们坐过的板凳掉下了眼泪。直到现在,村里的孩子们见到她,还是习惯叫她“刘老师”,在外地上学的孩子放假回村,第一个要去看的就是她,还有的经常打电话问候她,有什么心里话还想和她聊一聊。村民周碧秀的孙子就是刘桂珍教过的学生,现在在太原读大学,每次回村都要给刘桂珍带点城里的小点心:“我奶奶常说,没有刘老师,我爸那辈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我们这辈人更不可能考上大学。她不仅教我们读书识字,更教我们要做好人,要记得回来看乡亲们。”

刘桂珍在工作室接受记者采访。
田埂上的致富路:
把“三无村”变成“聚宝盆”
走出工作室,不远处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让人眼前一亮。“里面都是油松树苗,过段时间就能卖了。”刘桂珍走进田埂,蹲下身拔起了杂草。她说,现在全村育苗面积有100多亩,有的村民在县城买了楼房。
谁能想到,30年前,段家湾还是有名的“地下无资源、地上无企业、集体无收入”的“三无村”,人均年收入不足400元,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在村里的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1996年,身为村支书的老父亲因身体原因辞去职务,组织上推荐了刘桂珍。一开始她拒绝了,可是,乡党委领导多次谈话,党员们一致力举,她以全票当选村党支部书记,从父亲的肩上接过这副沉甸甸的担子。“说实话,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比谁都希望村子富起来,希望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刘桂珍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村干部翻山越岭摸情况,远赴太原、内蒙古等地考察,了解市场信息,组织村“两委”班子成员和党员、村民代表多次开会,分析研究村里的地理条件、气候特点和比较优势,最后决定发动群众在河滩地栽植油松树苗。
可大伙儿怕赔钱,没人敢试。刘桂珍二话不说,把家里仅有的3000元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元,带头承包了两亩河滩地种油松苗。那些日子她还得往地里跑,管护、拔草,比照顾自己家孩子还上心。经过两年的精心管护,第三年油松苗卖出去,一下子赚了7.5万元。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想跟着她发展育苗产业。她又当起了技术指导员,给大伙传授育苗技术,指导田间管理。有的村民想种但苦于没有本钱,她就出钱先垫上,村民们的收入跳跃式增长。
近年来,受苗木市场低迷的影响,油松树苗不好卖了。刘桂珍又带领大家调整树苗品种结构,一方面改用营养杯育苗技术培育大苗子,一方面发展云杉、国槐、白皮松、樟子松、丁香等多种树苗,适应市场需求。
段家湾周围山坡上生长着不少野生的苍术、柴胡、枸杞等中草药,刘桂珍凭借自己懂中医、中药的优势,发动群众利用农闲时间上山刨药材,好点的一年能收入五六千元,差点的也能卖个两三千元。“你看,这是紫檀树,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香气扑鼻,还有很好的养生作用。”刘桂珍把路边山坡下一棵树的树枝压低给记者闻,果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下午的小山村变得热闹起来,老人们出来坐坐,拉拉家常。说起这些年刘桂珍为村里办的事,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郭治良说,段家湾村的地形是“两山夹一沟”,村民们种的地都在沟对岸,下地都得从沟里穿过去,赶上雨季沟里水大就得绕到下游,来回要多走十多里地。2020年,刘桂珍带领大伙在沟上修了一座桥,解决了段家湾村几辈人的大难题。“看,就是那座桥,可结实了,汽车都能过。”“刘书记给我们办了大好事啊!”可在刘桂珍看来,她做的这些都是小事,被群众需要就是幸福。
2025年6月,山西出版传媒集团驻村第一书记李勇和队员张国仁来到段家湾,又给村子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思路。“我们一起商量了好多次,觉得段家湾的生态是最大的优势,康养、研学、旅游都可以尝试。”李勇说。“段家湾山好水好人好,老百姓淳朴善良,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尤其是我深深感受到刘桂珍书记的人格魅力,哪儿需要她就去哪儿,她也把大家都当成亲人对待。”李勇说,刚到村的时候,刘桂珍就带着他们把全村的沟沟壑壑走了个遍,她对每一块地的土质、每一道山梁的朝向都熟得不得了。
如今,刘桂珍和驻村工作队打算利用当地水资源,联合有意向的企业兴建矿泉水厂,这样村里有了新收入,村民们也有了事情做。“我们这里有8个自然村,好多村民搬到平川地区,但他们对村里有很强的归属感。”刘桂珍说,如果村里有了好的发展,大伙都愿意回到家乡奋斗。

说起村子这几年的变化,刘桂珍(左二)和村民有说不完的话。
心里装着全村人:
老伴说“她就是这么个人”
这些年,段家湾村年年都有新变化。沿河的滩地上苗木种植规模已有120亩、沙棘4000亩,脱贫户人均纯收入超过1万元,17户村民住进了县城楼房,25名70岁以上的老人落实了养老问题……刘桂珍没有豪言壮语,但她心里时刻装着群众,装着段家湾村每一个村民的冷暖安危。
2011年7月,一场大雨引发山洪,很多老人被困在家里。这对依山而建的段家湾村来说,是最危险的事。刘桂珍冒着大雨冲出家门,挨家挨户指挥村民撤离避险,又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没跑出门的老人和娃娃,一直把大家都送到安全地带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猛地想起家中的老父亲和小女儿还没有撤出来。她急忙跑回家中,发现屋里的水已经快没过膝盖,父亲和小女儿都蜷缩在桌子上,刘桂珍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刘桂珍还经常把工资、奖励、补贴等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和村民们的生产生活上,自己却生活简朴,经常馍馍就咸菜就是一顿饭。多年的辛苦和付出,她也赢得乡亲的敬重。有一次她去外村看病人,半路上自行车坏了,自己扛不动,又怕耽误病人,干脆把车子锁好放在路边,徒步走过去。一名邻村的村民路过,认出是刘桂珍的车子,主动替她扛回她家。
刘桂珍的丈夫杨宏生已经过世,在世时他曾经参加过刘桂珍的事迹宣传会,这也是他仅有的几次在人前夸自己的妻子。
她做村医,杨宏生说,有一年春节,别人家里都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自己守着两个闺女冷冷清清看电视,做好的团圆饭热了一次又一次,小闺女饿得受不了,大闺女三番五次问妈妈啥时候能回来?团圆饭啥时候才能吃?当时他心里那个气啊,觉得妻子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也不见她给家里挣回几个钱,赶过年了连顿团圆饭也吃不上,这过的叫啥日子?当时杨宏生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受,准备和妻子说道说道。可看妻子回来,又瘦又小的,满身疲惫,一股风就能吹倒,实在心疼得不忍心和她怄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去邻村武强村给人看病时,刘桂珍得知一名常年流浪的老汉回家了,穷得沿家讨饭。刘桂珍特地到乡政府帮困难老汉申请到救助款和两袋白面。当时到武强村还没有公路,七八里的山路坑坑洼洼,非常难走,刘桂珍就让杨宏生背上白面和她一起去送。两口子走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把钱和白面送到困难老汉家里。一进门,困难老汉感动得直流泪,说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有人关心他、救助他。这时杨宏生一路上的怨气消散了,他知道桂珍的做法是对的。
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启动后,刘桂珍挨家挨户宣传,劝说乡亲入医保。当时有人怕花钱,有人在外地打工,她就自己先垫钱为他们入医保。武强村村民陈志良患重病住院,医药费花了3万多元,因为刘桂珍垫钱给他入了医保,住院费少花了一万多元。
尝到甜头的村民纷纷要求入医保,现在,包括段家湾在内的几个村的村民几乎都入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刘桂珍自己生活节俭,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却愿意为村民送钱送药,杨宏生说她挣不下钱,就会贴钱,她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做代课教师,杨宏生说,桂珍好歹高中文化,大家又推举她当代课教师,教娃娃们念书。桂珍一咬牙,又答应下来,天天忙得团团转,“家里、地里的事情全推给我了”。
做村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杨宏生说:“她不干还好,一干把我又拖累啦,每年一到春季,天干物燥,整天刮风,清明节前后正是种树的好季节,上级对山区森林防火工作抓得很紧,桂珍顾不上在自家地里育苗,也不让我去地里干活,而是把我派到山上,专管山区森林防火工作,我说我不去,她说不去也得去,各家都在忙着种树育苗,派别人张不开口,只好耽误自家地里的活儿,我只得听从她的安排。有好心乡亲忙完自家地里的活,主动和我联系,来我家地里帮我种。”
做妻子,杨宏生说,地里的营生都是自己一个人干,农闲时还要干木匠或者泥瓦匠的活儿贴补家用,两个孩子平时奶奶管。有一回杨宏生做手术住院,半个月时间,桂珍只陪了一天,就着着急急去忙学校和村委的事情。“我出院后见到她说,家里、地里的活儿你不做,我和孩子们病了你顾不上管,给人看病你贴钱,让人入医保你贴钱,你还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怨归怨,各地记者纷纷来段家湾采访桂珍的事迹,乡亲们都竖起大拇指,没有一个人不说她心眼好,这些话后来传到杨宏生耳朵里,他觉得自己虽然跟上刘桂珍受苦受累,同时也是骄傲的。“我意识到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为自己活,只有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老百姓,才能活出人的价值,活出人的尊严。”杨宏生说。
而今,刘桂珍的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在代县县城做了社区干部,想让她到县城住,她不肯,说放心不下还没有搬走的村民,“段家湾只要有一个村民在,我就得留下来。”
刘桂珍今年63岁,把全部心血奉献给了段家湾及周边村的乡里乡亲,她获得的荣誉有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全国脱贫攻坚模范……她把奖状锁在柜子里,转头又扎进村里的事务中。“守在大山里一辈子,亏不亏?”记者问,她笑着说:“我是段家湾的女儿,乡亲们需要我,我守在这里,看着村子越来越好,看着大伙儿的日子越来越红火,我觉得值。我自己没做完的事,还有工作队的年轻人帮着一起干,两个女儿也在帮忙,感觉特别踏实。”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她站在山坡上,瘦小的身影和身后的大山融在了一起,就像她守了40多年的段家湾,虽然普通,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刘桂珍看着长势喜人的油松很高兴,顺手拔起了杂草。
采访刘桂珍,最打动我的,是她发自本能的温暖举动。听到我说最近胃不舒服,她立刻为我施针;路上偶遇村中九旬老人,她下意识快步上前搀扶;行走在田间地头,她随手俯身拔掉油松树苗圃里的杂草;看到工作人员张贴宣传标语,她主动上前搭手帮忙。在刘桂珍眼中,这些举手之劳都是理所应当的小事,平淡寻常、不足挂齿。可正是这些自然流露的瞬间,最真实地映照出她的本心。数十年扎根乡村,她早已把村民当亲人,帮扶邻里、守护乡土、服务群众,不再是需要督促的工作,而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习惯。
两个女儿多次劝说她去县城住,可她放不下村里的人、村里的一草一木,依旧一个人守着村里小院,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奔波在田间地头。“你看,这些石头是不是挺好看的?全是我从我们村的河滩上捡回来的。”刘桂珍边说边给我展示她家院墙旁一堆造型各异的小石头,笑容质朴,眼神澄澈,像在展示爱不释手的宝贝。
的确,她深爱着陪她长大、见证她多年奋斗的小山村,从始至终她都怀着最纯粹的一颗心,把这份爱藏在烟火日常的细微行动中,藏在乡亲们那一声声亲切的呼唤中,藏在脚下那片被无数次丈量的山路上,藏在随身携带的黑色布包里。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她早已把根须深深扎进泥土,把生命写进了大山的年轮。她不是离不开这里,而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片山水,舍不得这份责任,舍不得那颗从未改变、滚烫的初心。而这,正是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工作者的模样:以山为家,与民同心,把最美的年华献给最深的热爱,在平凡的岁月里,写就不平凡的答卷。
她站在地头,也站在时代潮头
赵晋燕
大山深处“段家湾的女儿”刘桂珍,从19岁当乡村医生到今天,亲历、见证、参与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事业。
她背起药箱的年代,是农村缺医少药的年代,段家湾缺医生,她填上,成了方圆几十里唯一的“120”;她站上讲台的年代,是农村教育薄弱的年代,段家湾缺老师,她填上了,站上讲台一站29年;她当村支书的年代,是脱贫攻坚最吃紧的年代,段家湾缺资源、缺企业、缺收入,她填上了,帮村子摘掉“三无村”的帽子;她村书记主任一肩挑,在乡村全面振兴的当下,为段家湾铺路架桥谋产业……她填上段家湾村的每一个“空缺”,都是时代交给基层农村的课题。
一项项惠农政策从中央到省、市、县、乡,最后落到村民手里,需要刘桂珍这样的人,靠的也是她这样的人。
政策写在文件里,需要地头上的翻译,才能让老百姓听得懂、信得过、靠得上。因为她,政策变成了困难老汉手里的扶助款和白面,变成了村民生病住院少花的那一万多块钱,变成了满山的油松,变成了村民在县城买下的楼房。
刘桂珍就在地头上,是村民的“自己人”。村民信她,就信她说的政策;跟她走,就是跟着政策走。惠农新政要落地,需要的正是这种“自己人”式的信任。
刘桂珍看似只做了一件事——守着段家湾,一辈子没走出大山。可这“一件事”,连着天下事。农村医疗、乡村教育、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她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最要紧的事?哪一件不需要有人在地头上把它做实?
刘桂珍做的这一件事,看似没啥“出息”——好儿女志在四方,她志在一村。而志在一村,也一样有志在四方的胸襟和情怀。因为四方从来就是由无数个“一村”组成的。一个村子稳了,千万个村子就稳了;千万个村子好了,国家就好了。
刘桂珍用四十多年证明:一个人的志向,不在于走了多远,而在于她扎根的地方,有没有因为她的存在,变得不一样。
她站在地头上,也站在时代的潮头上。
在中国的广袤乡村,还有千千万万个“刘桂珍”,他们守着自己的“段家湾”,守着村头的药箱、讲台、田埂和账本,向他们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