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未来》节选 | 上海百景图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7-20 09:23:09

该书是美国著名记者、作家艾格尼丝·史沫特莱1928年至1933年旅居中国的采访记录,再现了旧中国从沿海都市到内陆乡村的社会图景,以及中国共产党人领导工农群众寻求解放的艰苦历程。史沫特莱以记者的冷峻与诗人的悲悯,在书中呈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的真实剖面,是了解中国革命的宝贵文献。

  

上海街头,一个胖嘟嘟的中国小孩在和一只黑色的小狗赛跑。正值夏天,小孩穿着小红肚兜,一直在地上跑来跑去。圆滚滚的脚踝上系着一个小铃铛,小狗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花店前的人行道上,两个小家伙在两根电线杆之间来回跑,可爱极了。小狗有时跑过头了,发现小伙伴不在身边,就停下来回头看;小孩就在原地等着,笑声如同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的叮铃声般清脆,等小狗回来再一起跑。他们跑着、跳着,小狗的大耳朵上下甩动着,小孩欢快地笑着,小脚丫和小爪子踏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这就是全亚洲最美的景象。

  

一位中国高官和他的妻子,还有朋友正在饮茶。

  

“不,”官员说,“我不读书,1913年就毕业了。”

  

“我读的书也都过时了,”他妻子说道,“我是1915年毕业的。”

  

另一个官员接着说:“我不用读书就知道中国需要什么,我们需要的是教育。如果我们不把钱花在打仗上,而是全拿来做三十年教育,中国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别打仗了,让所有人都上学,上到大学毕业,苦力和乞丐也要上。我读大学时写了一篇论文,讲的就是这些,我现在还是这个看法。”

  

一位活跃于国民党内的中国女性打断了他:“读书只会让人头脑不清,头脑要清楚,必须把所有想法都讨论个明白。”

  

一位中国作家坐在桌边静静听着。茶会结束后他走上街头,踢着路上的石子,愤愤抱怨道:“这就是我们的统治阶级:一个二十年还是老一套;另一个从来不思考,哪怕思考了,也只会喋喋不休地重复唯一的想法。”

  

《中国之未来》艾格尼丝·史沫莱特著 上海三联书店


法租界的监狱里传来四名工人死于酷刑的消息;中国军事法庭也传来消息,一名在基督教女青年会被英国警察逮捕的女学生被折磨致死,警方怀疑她是共产党,把她的一只手都烧掉了,但女学生仍不肯透露任何同志的姓名。

  

严刑逼供的消息没走漏一点风声,但女学生的弟弟偷偷来到了基督教女青年会,请一名外国女人把他姐姐的箱子交给他。外国人遂其所愿,但警告他:“小心点!我看过里面的东西了,你姐姐确实是共产党,箱子里全是文件。”年轻人回答道:“我知道,给我吧!我姐姐已经死了,他们把她折磨死了。”他接过箱子,消失在茫茫的大上海。这片土地孕育了也埋葬了革命者,但总有新的志士前赴后继。

  

一名罢工领袖在电车上被捕。这是个兢兢业业的工人,不愿屈服于与国民党沆瀣一气的恶徒。法租界的法庭只花了十分钟就判他十年劳役。“你是共产党!”恶徒称。“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抗议。一名侦探被带入证人席,他拿出一本讲共产主义的小册子,说这是在罢工领袖的房间里找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我房间里根本没有,这是陷害!”那工人愤怒地争辩。“十年劳役!”法官作出判决。一个工人从此在上海销声匿迹。

  

五名朝鲜革命者被捕,要被交给日本人。间谍找到革命者的妻子、姐妹和女儿,告诉她们:“给我一千大洋,我就动动关系救他们。”这些女人拿出辛苦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要四处借贷,债台高筑。间谍拿钱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囚犯还是被交给了日本人。这些女人瘦瘦弱弱,性格敦厚,却被压榨个半死,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黄包车苦力跪倒在街中央,向一名警察抱拳祈求。警察把他赶到马路边上。苦力再次跪倒在地,惊恐万分,双手抱拳向围观人群求助。一名工人向一名陌生人解释:“他才来的……是个农民,根本不懂上海的规矩……犯了错,警察就把他车上垫子拿走了,得付五十铜元才能赎回来……他哪有五十铜元。”

  

沿街走来一个三口之家:丈夫、妻子和孩子。丈夫穿着工人的蓝色棉裤,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竹篮。随着走路的节奏喊着:“嗨哟,嗨哟,嗨哟!”小孩抓着后面的篮子,蹦蹦跳跳,也用尖细的声音唱着:“嗨哟,嗨哟,嗨哟。”母亲看着孩子,笑意盈盈。

  

一个德国人在讲自己的故事: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年,后面十七年都在计划回德国,但从未付诸行动。“很久之前,”他说,“我们还知道局势什么时候不好……现在也不会知道了。”

  

一个外国女游客站在一家极奢华的外国酒店入口处,为一束康乃馨和卖花的讨价还价。卖花的要价二十铜元,女游客只肯给十铜元,两人来回拉扯。女游客听说在中国必须要砍价,可不想被当成初来乍到的冤大头。

  

印度掀起新一轮民族主义浪潮,消息传到了上海。印度商人关闭了店铺,整日虔诚祈祷,外国人却报以讥笑。英国人嘲讽道:“让他们祈祷去吧!”南京路上出现了用印度语言书写的宣言,一名英国警察边擦掉其中一处,边抱怨道:“这些混蛋又在捣乱了!”一个俄国人醉倒在街上,一群中国人驻足围观,其中一个还伸脚踢了他一下。一个德国人停住脚步说:“真可悲……虽然是个白人……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俄国人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口水。

  

来自俄国的白人在中国沿海四处流浪。这些白人坑蒙拐骗,扎根于各国在中国的间谍队伍。他们走私鸦片、造假、谋杀,在外国警察的保护下,破坏中国工人的罢工活动。在上海,有穿着英国制服的俄国人军团,游行时唱着沙皇时代的歌曲。法租界的巡捕队里也充斥着俄国人。俄国间谍每天向主子报告,赚取几个大洋的报酬。

  

其他的外国人抱怨来自俄国的白人糟践了白种人在亚洲的威望。但正是这些外国人推波助澜,雇用俄国人,破坏罢工、当情妇、当妓女、当雇佣兵,还当间谍。




记者: 帖清修整理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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