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书是一部融历史考证、地理游记与文化随笔于一体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河西走廊扼西北咽喉、为丝路要道,横贯甘凉千古岁月。作者自驾西行,循着清末贪首裴景福由河海遣戍昆仑的万里旧途,重走这条沧桑古道。他以今人脚步追前人踪迹,以古今对照的写法,挖掘沿途的历史遗迹、人文变迁与个体命运,徐徐铺展这条千年文明古道的深沉底蕴与小民宿命。
驿路自东南而来,南口入山丹峡。山丹峡长五里,最狭处宽仅五尺,山水冲积,乱石梗道,车马难行。扼峡谷北口而筑城,故名峡口。峡谷艰于筑路,国道改向西南坦途绕越,远弃峡口驿于数里之外。
侥幸作为明代边墙堡城,又有城垣楼阁遗存,峡口堡得以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山丹县亦曾视为商机,开发“山丹汉明长城景区”,村外建设游客服务中心、收费停车场等配套设施。怎奈游客寥寥,入不敷出,于是草草歇业。好在景区公路没有封闭,方便自国道跨越高速出入峡口村,不然对于没有越野车的我而言,不仅不能重走绣花庙至峡口堡的古道,穿行各村之间年久失修的颠簸村道也是惊心动魄,生怕托底爆胎,困我于荒僻边外。
停车场前,没有继续铺筑砂石路的峡谷依旧“四山巉岩,乱石梗道”。车不通行,人可通行,但我没有勇气在无遮挡的烈日下徒步五里,甚至没有丝毫动念。
难以想象,曾经无数行旅,出此死寂峡谷。
李老汉的祖父是祁连山南麓的青海省大通县人,皮匠,生牛皮子制作皮鞋皮靴、骡马鞍辔。凭借手艺,向北一路翻越祁连山,来到六百多里外的永昌县城。就在永昌县城娶妻,民国二十八年(1939),生下李老汉的父亲,家中的独苗。

《河西走廊》 胡成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李老汉属兔,虚岁六十三,排行老大,三个弟弟,老父亲分别给取名“建国”“立国”“执国”“政国”,极具时代特征的“建立执政”。
峡口的好,在李老汉看来就是不愁没有土地。如他所言,只要有能力,“一口人你就种一百亩地都有呢”。虽然“种地没水,靠天吃饭”,但是“靠天吃饭”或然很坏,也或然很好,若是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
“我们的老父亲那还是共产党员。”李老汉身为共产党员的老父亲,先是农业生产合作社粮库保管员,之后又为农业社放了十来年的牛。“包产到户以后,个人就没办法,又把分给私人的牛收上来。再给老百姓放牛,一个牛一个月收两块钱,一个月收上个三十来个牛,挣上那个钱,就养家的嘛。”
李老汉父亲一边为老百姓放牛,一边耕种自家的土地,“我们兄弟们大些了,才算是一天一天光阴好了些。刚好些了,又没花上个,又没吃上个,人就没了”。
说到老父亲,李老汉语调悲伤,既多亏欠,也多自责。老父亲未能得享高寿,也未能得享医治,那会儿家庭仍然困难,至于病因,只能泛泛说是“受得苦多了,肺不行”。
在李老汉的记忆中,农业生产合作社就是峡口村的鼎盛时期。那时候的峡口村,“八百口人”。
而现如今,李老汉算了又算,“冬天打工的都回来,百十个人”。
李老汉本也住在“老街”——堡城内连通南北门的正街,裴景福来时午餐的“彭姓旅店”必也临老街,只是具体位置早已无从知晓。——“我的房子也在老街里,2007年,国家拿的钱给修到这里。”“这里”,就是堡城东侧的新街。因南近焉支山,新街与堡城皆为南高北低。
午后,新街由南至北,李老汉是唯一可见的身影,门外倚墙坐在木椅上,一件浅灰长袖卫衣,套一件深灰马甲,黑裤黑皮鞋,短发茬已全白。
“哪还有百十个人?”坐在李老汉身边矮凳上的老太太反驳。然而两人几番讨论,李老汉说明是要将出外打工的人全部计算在内,老太太才同意他的观点,“百十个人”。
如同西北各地的村镇,年轻人都走了,“金昌走的,新疆走的”。家中若有老人,过年还会回来,还能计算在那“百十个人”之内;家中若无老人,或许坟茔还有细若游丝的牵挂,但总将遗忘,再无瓜葛。
种地靠天吃饭,水库靠天吃饭,放牲口同样也是靠天吃饭。今年干旱,“草场不行,草也没有,料也没有”,牛群越来越小,“羊也都卖掉了,就剩个三四群”。
峡口堡城的衰败,简直毫无机会拯救,最后一些顽强萌生于贫瘠土地的草,养活最后一些牛羊,养活最后一些峡口村民。
午后阳光炙烤的峡口堡城,除去过街楼与北门券洞,再无遮挡。好在新街还有行道树,还有些许树荫。西北的仲夏,无论阳光底下多么灼热,树荫下却有凉意。
李老汉不断叹气,不断怀念过去的峡口村,“五十年前,六十年前,”他说,“我们这个古城好好的,城门、庙宇,各个啥东西都好好的。”
“五岁时,眼睛疼。”家里困难,没有钱治病,后来实在“疼得招不住”,老父亲想尽办法,终于去民政局借了三十块钱,带上他的建国,在村口搭上班车,“去到张掖的陆军医院里,起落十七天时间,疼止住了,眼球破了”。
病因是青光眼,若在今日或许不至于失明,“那个小时,经济不行,医学也不行”,李老汉早已接受命运。于是从五岁到六十三岁,他已经五十八年没有再见过他的峡口村。
他不断叹息,他说“人活一世不容易”,他说“我这一世就是坎坷得很”。
他说:“像我就白活了。”
“怎么能是白活呢?”可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句安慰他的话,他没能读书,他没能结婚,他没有子女,他甚至没有办法抱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