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面,从边塞军粮到非遗盛宴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8-20 10:22:22

八月的晋北暑气初消,朔州崇福寺广场上漫着暖融融的烟火气。2026“非遗面食大会·莜面争冠赛”在这里开赛,京、晋、冀、蒙、陕、甘六省区的手艺人同台竞技,案板上的莜面团在掌心辗转腾挪,转眼便化作薄如蝉翼的栲栳栳、细匀绵长的搓鱼鱼、裹着馅料的囤囤……笼屉掀开时,各色花样的莜面白汽蒸腾,莜麦香裹着羊肉臊子的鲜味儿漫开,袅袅萦绕在围观市民的笑脸上,也飘进这片土地千年的岁月里,为这一地方风味再添新滋味。

用莜麦捏出的各种花式造型。


莜麦出生于苦寒之地

  

“雁北三大宝——莜麦、山药、大皮袄。”莜麦,天生就属于晋北的山梁与沟壑。清代雍正年间的《朔平府志》里写雁北之地——“遍地游沙,随风旋转,寒早暖迟,所种惟莜、荞麦、胡麻”,一语道破莜麦与这片土地的适配。

  

莜麦在各地称呼很多,如“油麦”“裸燕麦”“玉麦”“苏鲁”等,甚至还有“阿富汗”这么个叫法。古籍中对其名称的记录也比较多,《尔雅》称其为“蘥”,《说文解字》记作“爵麦”,《本草纲目》则写为“牛星草”,名号虽异,所指皆为莜麦。作为裸燕麦,莜麦喜寒凉、耐瘠薄、抗盐碱,最宜在海拔千余米的高原丘陵生长;无霜期短、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的气候,反倒让它攒足了养分,结出饱满的籽粒。光绪《神池县志》载:“莜麦,有大小两种,似麦而微长。种百亩者,莜麦即据其半,不论贫富,家家食之。”足见其在晋北民生中不可替代的分量。

  

在玉米、小麦难以稳产的旱坡地、沙土地,莜麦是最牢靠的口粮。它不挑田地、不靠丰水,越是旁人眼里种不出好庄稼的寒苦处,越能稳稳扎根。就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在不算优渥的自然条件里,总能凭着一股韧性,把日子过得扎实安稳。


用莜面摆出的装饰字形。


工作人员将蒸好的莜面端给裁判。

  

从戍边军粮到百姓日常

  

山西种植莜麦的历史,算来已有两千五百年之久。它最早起源于华北高寒地带,到汉武帝时期,边塞大举军屯垦荒,莜麦因生长期短、耐储存又极耐饥,成了戍边士卒的核心军粮,沿着长城一线落地生根。北魏《齐民要术》中已详细记载了莜麦春种夏长、适时收割的种植方法,说明至迟在南北朝时期,它已是北方高寒地区成熟的粮食作物。

  

明代杨慎在《丹铅总录》中明确记载:“阴山南北皆有之,土人以为朝夕常食。”彼时雁门内外的百姓,早已将莜面视作日常主食。明初设九边重镇,晋北一带屯驻了大批军户,加之洪洞大槐树移民陆续迁入晋北,晋北地区的农耕人口迅速充实,莜麦的主粮地位愈发稳固。及至清代边禁松弛,走西口的浪潮兴起,晋北百姓揣着炒熟的莜面跨出杀虎口,一路往归化城、往阴山南北去垦荒定居。

  

《绥远通志稿》有言:“莜麦,塞北特产,耐旱寒,宜贫瘠,民赖以充饥,岁凶不荒。”于走西口的流民而言,莜麦就是最稳妥的生计依托。晋商的驼队走戈壁、穿草原,行囊里也总少不了莜面——易携带、耐饥饿,就着热水搅成糊糊便能果腹,是漫漫长路上最实在的底气。

  

在农业生产完全靠天吃饭的时代,更重要的不是营养问题,而是它的出粉率。莜麦一斤可出九两多面,而且吃水多。“一斤莜面可做二斤饭。一斤白面斤八两,一斤黄米一斤半。”说的就是这些粮食作物在吃水后能做出多少饭。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莜麦就是高寒地区人民的宝。

  

就这样,莜麦跟着山西人的脚步,从雁北传到内蒙古,传到西北,陆续扩散到十六个省区。道光年间法国传教士古伯察在归化城见到,蒙古人用皮货、盐巴交换的物资里,便有莜麦面。这不起眼的杂粮,踩着山西人的脚印,走出了晋北的山沟,成了整个北方高寒地带共有的饮食印记。







以上图片为比赛选手在现场制作的各种莜面造型,有莜面饺子、莜面囤囤、莜面海螺、莜面绳绳、莜面鱼鱼、莜面栲栳栳。

  

莜面做法讲究“三生三熟”

  

莜面的滋味,一半在食材,一半在手艺。这次争冠赛上,手艺人比拼的,便是代代相传的“三生三熟”的特有制作技法与指尖的功夫。

  

莜麦粒脱壳为“一生”,需入铁锅文火慢炒,炒到籽粒黄熟微焦、麦香四溢,方算“一熟”。老辈人说,炒莜麦是最见功底的活,火候欠了面不香,过了蒸出来便塌软,全靠手上翻动的分寸。炒熟的莜麦磨成面粉是“二生”,和面必得用滚烫的沸水,一斤面兑一斤水,烫得匀、揉得透,面团才筋道有韧性,这便是“二熟”。待到搓成形、摆上笼,便是“三生”,待旺火猛蒸至熟透,揭笼时香气扑面,才算完成“三熟”。

  

在这次莜面争冠赛上,最吸睛的莫过于推栲栳栳。手艺人揪一小块面团,掌根在案板上轻轻一推,便碾出薄如纸片的面片,手指顺势一卷,一个小巧周正的栲栳栳便立在笼中,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像细密的蜂巢,这种做法也是莜面品类中最经典的。另外,还有双手齐搓的莜面鱼鱼,细而不断、匀匀整整;包着酸菜、土豆泥的莜面饺子、莜面囤囤;巧手捏出的海螺、贝壳等形状的莜面,甚至还有加了果蔬汁,做出各种造型的莜面制品……花样翻新得让人目不暇接。

  

这场赛事由面食名厨刘当成、国家级裁判员杨刚坐镇专业评审团,搭配现场群众与媒体记者组成的大众评审团共同打分,最终评出了守正创新奖和优秀传承奖。两个奖项的设置不是为了争个高下,是鼓励参赛者在传统技法基础上,能融合现代口味,让莜面的滋味得到更好的传承。参赛选手们以扎实的古法功底还原了莜面最本真的塞上风味,也贴合当代饮食,进行了巧思创新,恰是莜面技艺代代相传又生生不息的最好证明。


参赛选手们在莜面争冠赛现场比拼技艺。

  

赛场的技术都来自日常

  

这些功夫从来不是赛场专属的花架子。雁北乡间有老话,新媳妇进门头回上锅,要先在莜面手艺上露一手;正月初十,本地讲究过“十指节”,家家户户都要做莜面,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赛场边有市民上台体验,笑着说常看母亲做,自己还是头回动手,回家要给妈妈蒸一笼。莜面的手艺,从来就是在灶台边、在两代人相传的日常里,一辈辈传了下来。

  

吃莜面也藏着生活的智慧。待客的顶配是羊肉臊子,羊肉温性,恰好中和莜面的寒,蒸莜面时一并蒸好臊子,揭笼时肉香混着麦香,是塞北人家待客的最高礼数。寻常日子里,酸菜汤最是熨帖,晋北土壤偏碱,百姓偏爱酸口,萝卜丝、白菜帮子腌的烂酸菜浇在热莜面上,酸香开胃,都是塞上绝佳的美餐。

  

不过,莜面的滋味虽好,却不可吃饱。尤其是外面来的客人,不懂莜面的食性,免不了会多吃几口。这时,主人家会念叨一句当地的顺口溜:“莜面吃个半饱饱,喝点开水正好好。”非是主人家舍不得那几口莜面,着实里是因为这莜面耐饥,老辈人常念叨“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荞面饿断腰”,说的是莜面耐饥,干重活、走远路最是顶用。

  

知食性、懂节制,道理全在这一句句俗语里。一碗莜面下肚,吃的是麦香,品的是岁月。

  

山西面食藏着山西人的来时路

  

山西面食种类繁多,每一样背后都牵着一段来路。莜面是其中最厚重的那一味——它带着高原的风、边塞的雪,见证过汉代戍卒的烽烟,被记入北魏的农书,陪伴过明代移民的开垦,装在走西口人的行囊里,也摇在晋商驼队的铃铛声中。它从三晋的高寒山地出发,跟着山西人扎根、迁徙、闯荡,走到阴山南北,走到戈壁草原,又在一代代人的掌心,传下推栲栳栳、搓鱼鱼的老手艺。如今六省区的手艺人聚在朔州赛场,比的是手上功夫,守的是千年烟火。那笼屉里蒸腾的热气里,藏着山西人从哪里来,也藏着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家的味道。土地长出什么样的粮食,人就活出什么样的韧性;人走到哪里,就把家乡的滋味带到哪里。山西面食里藏着的,从来都是山西人的来时路。



记者: 李雅丽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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