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扛锹，迎战“吃人的大狼嘴”

“你看，右手边是我们村，背后就是黄沙洼，70年前，这儿是全县风沙最凶的地方。” 老人指着村后连绵的林带，和记者聊了起来。

头水泉村因村旁一眼救命的泉水而得名。可在王明花的童年记忆里，没见过泉水，沙子才是村里的“主角”。

“小时候上学，春天刮大风，同学们必须手挽手一起去。一来是风太大，怕身子轻被刮跑；二来是黄沙漫天，白天都看不清路，怕走丢。”

村里盖房和别处不同：每家每户中间要留条路，那是给沙子留的“通道”；家门都得往里开，因为过一夜，黄沙就能埋住半扇门，往外根本推不开。早起要先从窗户爬出去，铲开沙才能开门。

更难的是活命。播进地里的种子，一夜之间就能被风沙卷走，“春种一坡，秋收一瓮，除去籽种，够吃一顿” 是常态。

长40里、宽8里的黄沙洼曾被当地人称作“大狼嘴”

当地人把村后那道长40里、宽8里的黄沙洼叫作“大狼嘴”——流沙年年往前移，吞噬田地。堵不住这张“嘴”，日子就过不下去。

上世纪50年代，右玉县组织了数千名群众“黄沙洼会战”，其中包括800名学生。

王明花至今记得当时的场景：从县委书记到普通群众，从老人到娃娃，全县人民齐上阵。“我当时才9岁，干不了重活，就扛个小铁锹，跟在大人身后，帮忙种树。” 

头一回栽下的树苗，一场大风刮得所剩无几。可右玉人有股“拧劲儿”，败了再种，死了就补。

整整8年，先后三场大会战，硬是把270万棵树“钉” 在了沙地上，堵住了那张吞田毁地的“大狼嘴”。

半生治沙，种出“沙窝富民果”

说话的工夫，右玉干部学院的大巴已停在村口。记者跟随王明花，一同前往黄沙洼。

日头正烈，山间的路晒得发烫，这位76岁的老人却格外矫健，不少年轻学员都跟不上。

 76岁的王明花与18岁的自己“同框”

“王奶奶，这个是不是您？”路过一排宣传展板时，一名学员突然指着一张老照片惊喜地喊。

照片里，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扛着铁锹走来，朝气蓬勃。“是我，刚刚18岁，身后的12位姑娘是我们村的‘红姑娘’突击队。” 王明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照片上。17岁那年，她当上了村里的妇联主任，领着一群十八九岁的姑娘，组建了这支突击队，她任队长。

“白天和男劳力比着栽树，晚上回苗圃守幼苗。我们定的标准是每人每天种100棵，比好些男劳力还种得多。”说起当年的干劲，王明花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那些年村里穷，不少人搬去了外地，姑娘们也多嫁到外地，王明花却留在了本村。成了家，有了孩子，也不耽误种树：“孩子没人看，就用红裤带一头拴在窗上，另一头拦着孩子的腰。干完活回家，孩子早就哭累睡着了。”

昔日黄沙洼，如今绿山岗

如今的黄沙洼，早已换了人间。早年种下的“小老杨”被逐步替代，连片的樟子松挺拔直立，低矮的沙棘丛沿着林间铺展开来。

1999年，49岁的王明花当选头水泉村党支部书记。她带着村民调整造林思路：不光要让沙地“绿起来”，还得让乡亲们“富起来”。耐旱根深的沙棘成了首选，既能牢牢锁住沙土，结出的果还能变现增收。

“沙棘可是我们右玉的宝贝。”王明花指着路边连片的沙棘林说，“一到秋天，这里红通通一片，特别漂亮。县里的饮料厂上门收果，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红火了。”

七旬传薪，种下“精神常青树”

陪着学员们绕黄沙洼走了近一个小时，王明花站上教学点的木制宣讲台，正式开讲。

王明花感慨：没想到古稀之年，自己也还能当上“讲师”

“说种树咱是实践者，讲精神咱是传承者。”一口地道的方言，讲黄沙洼的漫天狂风，讲挑水磨破的肩头，讲被沙子埋住的家门，也讲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青绿。

退休后，王明花先当了护林员，守着这片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山林；2018年，她又成了右玉干部学院的“编外讲师”。同样的故事，她已经讲了七八百场，有数万人听过她的事迹。

右玉干部学院黄沙洼教学点

这是山西右玉干部学院的“土课堂”之一。作为弘扬右玉精神的主阵地，右玉干部学院打造了黄沙洼、苍头河等27个现场教学点，让学员“实地看、当面听、亲身悟”。

王明花的讲述，是黄沙洼教学点最生动的一课。对学员们来说，这不是书本里的字，是站在造林现场、听亲历者亲口诉说的“活历史”。 

黄沙洼专门保留了一片沙地，让参观者感受昔日流沙

讲了几百遍的故事，每次站在台上说，王明花眼里依旧有光。

“黄沙洼绿了，右玉好了，我也老了，干不了别的，还能护林防火，把右玉精神一代代传承下去。” 王明花朴实的讲述，赢得了学员们热烈的掌声，大家纷纷上前，邀请她合影留念。

“王奶奶，我是您的‘粉丝’，您讲得可真好！什么是‘右玉精神’，今天我算是听明白了。” 一位来自长治的年轻干部拉着王明花的手感慨道。

右玉的树，种了七十多年。从最初0.3%的林木覆盖率到57%的塞上绿洲，靠的不是少数人的冲锋，是一任接着一任干的坚守，是一代人传给下一代的希望。

王明花的一辈子，是这场接力赛里最平凡也最动人的一棒——她把青春种进黄沙，把晚年献给传承，让右玉的绿，不仅长在大地上，更长在每一个听过故事的人心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人续种，绿荫无疆。这是右玉的故事，也是中国人用奋斗改写山河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