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是单纯的文学作品,还是兼具小说和野史的双重性质,这是研究《红楼梦》必须廓清的重大问题。根据近年研究,笔者认为,《红楼梦》兼具小说和野史的双重性质。下面,笔者重点就其具有的野史性质作出阐述。
第一,《红楼梦》开篇即申明“真事隐,假语存”,即将真事隐去,假语存焉,换句话说,就是真事隐于假语之中,假语之中存在着真事。作者多次批驳“历代野史皆蹈一辙”“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涂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而且标榜“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到新奇别致,不过只取事体情理罢了,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这段话的意思是:我这部小说本身带有不注明“朝代纪年”的“野史”性质,暗示《红楼梦》也是一部野史,只不过不同于“历代野史”。作者多次强调,书中的几个人物皆系“半世亲睹亲闻”,“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不仅是“真传”,而且是“不敢稍加穿凿”的“真传”,脂批也一再为“真传”下注。“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的淫邀艳约、私讨偷盟之可比。”这段话强调的是:《红楼梦》所隐去的都是真事,书中写的都是“实录其事”。重要的不是写实,中外许多作家都以写实见长,而是写什么实,为什么人“真传”,“不敢稍加穿凿”的是什么事儿,“追踪蹑迹”的是什么场面。能让本书作者认真对待的“实”,只有一种,那就是“野史”,而“野史”中绝对不能没有宫廷,相反,宫廷政治、宫闱秘事向来是做稗史者着力挖掘的,是“野史”的主干。甲戌本凡例中说:“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唐突朝廷之上也。”正是这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白,让我们嗅到了宫廷独有的气味。作者不敢明写皇家,只好隐写,这也是书中两次提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缘由了。红学家崔玉智认为,“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意思是:贾家就是假家,即书的表面所写都是假的,也就是说,贾家位列公侯是假。而书中的内涵(即贾家的生活内容、生活方式,以及生活用具、器皿、龙匾、龙案、御笔题联,等等)却都是真的,也就是说,影射皇家才是真的。“无为有处有还无”的意思是:梦幻本是虚无之事,但书中所写的“梦幻之处”却是实有之事;而书中表面所写的事情,是编纂出来的故事(包括补天剩石、衔玉而生、宝钗金锁等),并非是真。这也是作者在书的开篇中所强调的:“书中凡梦幻等处,皆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以上这些内容都是作者明确交待的,不需要我们妄加猜测。《红楼梦》有一个名字叫《风月宝鉴》,而且书中也出现了“风月宝鉴”,从正面看是一个美女,是风月繁华、温柔富贵、儿女情长的一部小说,从反面看是一具骷髅,说明这里面隐藏着一段非常悲惨的历史。应当说,《红楼梦》是一部用隐笔曲笔写成的史书,书中的每个回目的故事都影射着特定的历史人物和事件,甚至有的回目的序号直接对应着乾隆皇帝的年号纪年。我们应该尊重作者本人的意见。如果我们不承认《红楼梦》里隐有真事,就是不敢面对事实。事实上,《红楼梦》这部经典巨著在《四库全书》的“子部”中并未归列“小说类”,而是划归为《其它闲书类》。换句话说,也就是《红楼梦》不是人们常认知的《小说》类。
第二,熟知作者创作意图和故事情节的脂砚斋、畸笏叟等人给我们留下许多重要的批语,进一步强化了《红楼梦》的“野史”性质。这些批语是《红楼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解开《红楼梦》谜题的一把钥匙。比如,甲戌本第一回脂批:“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何为“《庄子》《离骚》之亚”?意思是在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金圣叹竭力推崇的《庄子》《离骚》《史记》《杜甫诗集》《水浒传》《西厢记》等“六才子书”中,《庄子》《离骚》并列于冠,《红楼梦》如同“之亚”的那部书——当然就是《史记》了。“阅其笔”意指“文体”,也就是说《红楼梦》在体裁上如同《史记》,是按历史体裁写出的。脂批的潜台词是说,《史记》与《红楼梦》都是长篇巨著,一个明写历史,一个隐写历史,都十分严谨准确,都经过漫长的时间,都是作者在十分沉痛的心情下创作的呕心沥血之作。甲戌本第五回脂批:“是作者具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甲戌本第十二回脂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庚辰本第十二回脂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庚辰本第十五回脂批:“看官当用巨眼,不为彼瞒过方好。”甲戌本第二回脂批:“黛玉丰姿可知,宜作史笔看。”甲戌本第十三回回前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庚辰本第十三回中,脂批作者在赞赏作者的创作方法后批道:“野史中从无此法。”己卯本第二十四回针对作者客观描述的一条脂批为:“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庚辰本第四十三回的一条脂批为:“最恨近之野史中,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庚辰本第四十九回中有段脂批为:“凡野史中所云才貌双全佳人者,只得一个粗知笔墨之女子耳。此书凡云知书识字者,便是上等才女。”以上这些脂批,充分说明在脂批作者眼中,《红楼梦》不仅是一部野史,而且是一部十分高明的“写实”“真传”的野史,这完全符合作者在第一回中暗示的创作意图。从一定意义上说,脂砚斋是把《石头记》作为笔法特殊的野史批注的。正因为如此,才诱使一代又一代的索隐派们去找原型事件和原型人物。之所以有许多人没有“索”到《石头记》之“隐”,主要原因是方法不对,从一开始就走了岔路,加之大批清代档案没有整理出来。在这方面,清乾隆朝进士戚蓼生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他在为《石头记》写的《序言》中明确指出,贾宝玉的原型是乾隆皇帝,林黛玉的原型是富察皇后,并用瑯玡、历下、桑娥、石女四个典故予以印证,可惜没有引起后世研红者的足够重视。尤其值得重视的是,甲戌本第二回的脂批:“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闱之传。”这句话是脂砚斋直接表明曹雪芹写作《红楼梦》动机的重要证词。所谓“鹡鸰之悲”和“棠棣之威”,是指兄弟不和、骨肉手足自相残杀。而在整个清代,为争权夺利弄到兄弟反目成仇甚至骨肉相残、你死我活特别是弑君弑父的地步,则一般只能是在皇室之中。联系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探春说的一番惊天动地的话:“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则很容易让人想到“九子夺嫡”的触目惊心。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书中第五回整个篇幅涉及了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大预言。脂砚斋说“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亦非常人供谈之物。此回悉借其法,为众女子数运之机。”脂砚斋已经向读者暗示了作者的创作手法,指出金陵十二钗命运预言诗和《推背图》类似,这也揭示《红楼梦》是一本“密码书”。那些说《红楼梦》是纯风月小说的人根本就不懂《红楼梦》!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推背图》一样暗藏玄机,这才体现了什么叫“真事隐,假语存”,所以脂砚斋才用《推背图》向读者进行暗示,告诉大家破解《红楼梦》的手法。针对作者说“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脂批真刀真枪来了句“据余说,却大有考证”。这不是鼓励读者去考证和索隐隐去的真事吗?持“讥清悼明说”的王晓峰先生认为,既然作者开篇已经告诉我们“真事隐”了,就是在暗示我们书中有“隐”可索,我们当然应去探寻作者隐藏的线索了。因此,“索隐”是解读《红楼梦》的正确方法,那些排斥“索隐”、否定“索隐”的专家,违背了作者的意图,本质是反《红楼梦》的。对此,笔者高度认同。
第三,与《红楼梦》这部“野史”相匹配的是它“春秋笔法”的创作手法。经查,《红楼梦》里总共使用了十四个“春秋”字样,其中有七个是说春秋字法、春秋笔法的。第四十二回中,薛宝钗说林黛玉“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春秋’的法子”不是薛宝钗说说而已,脂批说它贯穿全书。如“又是作者隐意”“四字便有隐意,《春秋》字法”“《石头记》惯有特犯不犯之笔,真令人警心骇目读之”“如此等暗伏淡写处亦不少,观者实实看不出”“宝玉一篇推情度理之谈,以射正事”“会读者须另具卓识,……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块垒”“作者一片苦心,代佛说法,代圣讲道,看书者不可轻忽。”戚蓼生认为,《红楼梦》“一声也而二歌,一手也而二牍”“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迁乎?”“盲左”就是《左传》,“腐迁”就是《史记》。梦觉主人说:“尝思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其次有《春秋》《尚书》《晋乘》《梼杌》,其事则圣贤齐治,世道兴衰,述者逼真直笔。”以上这些书全部都是古代的史书,梦觉主人是以此向我们暗示《红楼梦》也是史书。参与《红楼梦》后四十回修补的高鹗也曾指出:“予以是书稗官野史之流。”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指出:“书中无一妄发之语,无一架空之事,即偶尔闲情点缀,亦自关合映带,与寻常小说演义者不同”,故应以“注经之法注红楼”。清末民初的孙静庵在《栖霞阁野乘》一书中指出:“《红楼梦》一书,说者极多,要无能窥其宏旨者。吾疑此书所隐,必系国朝第一大事,而非徒记载私家故实。”索隐派的代表人蔡元培主张不把《红楼梦》看作单纯的爱情小说,而认为它寓有政治意义,甚至在《石头记索隐》一书中明确指出:“《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毛泽东主席多次强调:“《红楼梦》不仅要当做小说看,而且要当做历史看”“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开头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红楼梦》可以读,是一部好书,读《红楼梦》不是读故事,而是读历史。这是一本历史小说”“《红楼梦》是一部很好的小说,特别是它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红楼梦》写的是很精细的社会历史。”“曹雪芹把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写出来。真事就是政治斗争,不能讲,于是用吊(膀子)掩盖它。”龚育之、宋贵仑在《“红学”一家言》中指出,毛泽东主席“把《红楼梦》当历史读,这是读小说的一个重要的视角,一个高明的视角”。有位微信名为“红楼客”的红友认为,《红楼梦》的史学价值,远超普通的社会纪实史书。它并非直白平铺的记录时代风貌,而是一部运用春秋笔法精心雕琢的“反面春秋”。外在是才子佳人、豪门兴衰的小说野史,内在是字字有据、句句藏史的真实正史。真假交织、明暗相融,藏着正史不敢记载、刻意篡改的王朝秘史。北京曹学会会长胡德平先生认为,“《红楼梦》全书中文史互文的结构,两种旋律的互融互通,一声两歌、一手二牍的艺术手法,无疑把此书创作成为一部有着文史交响乐效果、长久传世的悲剧名著。”红学家冯精志先生认为,什么叫“文史互文”?《石头记》以小说为“文”,史实为“史”,“文”与“史”之间的“互”,即为“一声两歌,一手二牍”。综上,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和否定《红楼梦》是一部隐写的“野史”?
第四,《红楼梦》应当直接当作历史来看待,而不能当作小说来看待。在1915年出版的《小说海》第一卷第一、二号中,有一篇署名“季新”的《红楼梦新评》,其中说道:“此书描绘中国之家庭,穷形尽相,是与《二十四史》方驾。而其吐糟粕,涵精华,微言大义。孤怀闳识,则非寻常史家所及。此本书之特色也。”(周汝昌、周伦苓《红楼梦与中华文化》)蒙府本第二十二回末后脂批指出:“作者具菩提心,提笔现身说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读者但以小说、古词目之,则大罪过。其先以《庄子》为引,及偈曲句作醒悟之语,以警觉世人。犹恐不入,再以灯谜伸词致意,自解自叹,以不成寐为言,其用心之切之诚。读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脂砚斋说得很明白,读者如果把《红楼梦》当成小说来看的话,则是大罪过矣!像这样的提醒,其实《红楼梦》到处都是。很可惜,考证派红学家、曹学家们连这本书都没有认真读过,就有胆量妄谈“曹雪芹是曹寅之孙”。脂砚斋还说:“史公用意,非念死书子之所知。”在《红楼梦》第六十九回等多处,脂砚斋称《红楼梦》作者是史公!意味着这个“曹雪芹”是写史书的人。这与《红楼梦》是一部野史、用的是春秋笔法是完全一致的,而曹寅的那点家世根本就不配称史书,究其根源,《红楼梦》其实是一部隐写的大清正史。
综合以上作者、批者、研读者三个层面的观点来看,《红楼梦》无疑既是一部小说,也是一部隐真事、存假语的史书,兼具小说和野史双重性质,需要我们重新审视。纯粹以小说来看,不仅有违作者的创作初衷,是很罪过的一件事,而且无法读懂其中一些数字的特定含义、重要情节、许多诗词和谜语。一句话,无法真正读懂、读通、读透《红楼梦》。实际上,书中的诗词曲赋,看似只是文学性的点缀,实则可能蕴含着对历史真相的暗喻。像那些暗示金陵十二钗命运的判词,也许如同密码一般,等待我们去破解其中与清朝史实的关联。
比如,第五回贾元春的判词: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这首判词如果放在书中的贾元春身上很难解释通,但如果放在乾隆元妃富察皇后身上,可以说每一句都对应着富察氏的平生际遇。
判词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 香橼学名枸橼,果实可入药,状如人手,味不甚佳,但清香袭人。“橼”谐音“元”,是指“元妃”,是个专有名词,即皇帝的原配夫人,每个朝代就一个。而书中的贾元春显然不是皇帝的原配夫人,但在第十八回省亲时接连五次称她为“元妃”,表面上是把贾元春换了一种叫法,而在暗里却有所指。《红楼梦》的作者生活在乾隆朝,乾隆的元妃就是死后谥孝贤皇后的富察氏。“弓”不仅谐音“宫”,而且应当是一个崇尚骑射的女子的象征,而乾隆元妃富察氏正是这样一位皇后。
“二十年来辨是非”:注释《红楼梦》诗词的书说“二十年”是贾元春二十岁入宫之意。此说显然不对。贾元春仅比贾宝玉年长一岁,如果贾元春二十岁入宫,那么贾宝玉当年就十九岁了。事实上,贾元春入宫时,贾宝玉且还是一个小孩子呢。何况清代选秀女的年龄限制在十三岁至十七岁之间,二十岁女子已大大“超龄”,根本不可能选入宫中。据《清史稿·后妃传》:富察氏于雍正五年(1727)册封为弘历的嫡福晋,乾隆二年被册封为皇后,乾隆十三年(1748)三月去世。从入宫到去世,从十六岁到三十七岁,二十年多一点的时间是在宫中度过的,对宫中事早就了然于心,正是“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榴花”典出《北齐书·魏收传》,是说北齐高延宗皇帝与李妃到李宅摆宴时,妃母献上了一对石榴,取“榴开百子”之意。而在书中并没有说贾元春生孩子的事,就更谈不上什么石榴多子了,因此这一句断难与贾元春对号入座。这也让许多注释《红楼梦》诗词者都陷入了难堪的悖论之中。史料记载,乾隆元妃富察氏自十七岁至二十岁,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连续生育了三个子女,创下雍正年间皇子嫡福晋生育的罕见纪录。石榴多子的典故用到她的身上恰如其分。富察氏的生育地点在紫禁城乾西二所宫闱中,是不折不扣的“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注释《红楼梦》诗词的书称,“三春”指的是贾元春的三个妹妹,即迎春、探春和惜春。笔者认为,这种解释十分牵强,贾元春的三个妹妹都没有入宫,跟大姐能“争”得着吗?“三春”应当是指春季的三个月,因为农历的正月称孟春,二月称仲春,三月称季春,合称“三春”。乾隆十三年春,富察皇后随乾隆皇帝东巡。孟春正月,帝后一行从京师出发;仲春二月到达济南;季春三月,富察氏死于德州码头。富察氏的东巡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三春”,也死于这个“三春”。值得注意的是,乾隆三十年,乾隆皇帝写了首诗:“四度济南不入城,恐防一入百悲生。春三月莫分偏剧,十七年过恨未平。”乾隆元妃猝死的“春三月”成了乾隆皇帝心中长久的痛。
“虎兔相逢大梦归”:到底何为“虎兔”?多年来形成若干种说法。续书的高鹗称:“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有人认为,这是指康熙六十一年(壬寅)与雍正元年(癸卯)之交,影射康熙死、胤禛(雍正)继位,曹家由盛转衰。还有的人认为,是抄书人写错了,“虎兔”应为“虎兕”。“兕”即犀牛,意思是说老虎和犀牛打起来了,比喻宫中两大势力交恶,夹在中间的元妃便“大梦归”了。笔者认为,上述几种说法都与作者的本意相去甚远。史料记载,富察皇后去世后,乾隆皇帝在作祭辞时说:“元嫡之连弃,致黯然以内伤”,将元妃两个儿子永琏、永琮相继死去称为对她的“连弃”,她成天“泪滴襟,强欢兮”。 乾隆皇帝称带她东巡是为了换个环境,达到释怀目的,但她还是死于归途了。此时,距离永琮之死仅三个多月。由此可见,是永琮之死导致了过于悲伤的乾隆元妃的早亡。那么,乾隆元妃之死与“虎兔相逢”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联系到乾隆元妃的际遇,其实并不难理解。清史中有这样三条记载:
乾隆生于康熙五十年,干支纪年辛卯,属兔。
永琮生于乾隆十一年,干支纪年丙寅,属虎。
永琮死于乾隆十二年,干支纪年丁卯,为兔年。
由此,我们发现了三个“虎兔相逢”:一是乾隆属兔,而他的儿子永琮属虎,父子俩是“虎兔相逢”;二是永琮属虎,死于兔年,短暂的一生仅仅经历过虎年与兔年,也是“虎兔相逢”;三是属虎的永琮死于其父的本命年,即兔年,还是“虎兔相逢”。冯精志先生认为,且不说“虎兔相逢”在命相学上有什么讲头,真实情况是,乾隆元妃由于丈夫和儿子的“虎兔相逢”而遭到了致命的打击。这才是“虎兔相逢大梦归”的确切所指。
再比如,与贾元春判词紧密相连的《恨无常》的曲子: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须要退步抽身早。
这首曲子是亡魂以第一人称向父母托梦的诉说:“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在宫中,风华难继可谓屡见不鲜。“无常”是佛教语,意思是世间一切事物不能久驻,都处于生灭成坏之中。自述者已被“无常”的时运击垮了,再在人世间待下去没意思了。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这句话表明自述者是明明白白地弃世而去,而且只有自尽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寿终正寝或正常死亡的人都不可能发出“眼睁睁”之类的感慨。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红学家蔡义江在《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中说:“曲子中有些话也很蹊跷,如说元春的‘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倘元春后来死于宫中,对筑于‘帝城西’的贾府并不算远,‘路远山高’‘相寻告’云云,都是很难解通的。这现在也只能成为悬案。”这足以说明考证派红学把《红楼梦》当作纯粹的小说来研究的路子根本走不通。其实,我们只要把这几句与乾隆元妃富察皇后相联系,就会迎刃而解。大清定鼎后视北京为“家乡”,东北发祥地反倒为“关外”。富察皇后猝死德州后,从那里“望家乡”,确是“路远山高”,灵柩从德州通过御舟运回北京,“芳魂”自是悠悠荡荡地追随一路。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这句是猝死在外地的有力证明。死前没有任何先兆,来不及托人通风报信,父母不会想到女儿突然死在外地,必须亡灵托梦相告。乾隆元妃随乾隆皇帝东巡时正值早春,易感风寒,连日阴雨,病势加重,万念俱灰、病体缠身的富察氏受不得一点刺激。根据乾隆皇帝的祭辞“促归程兮变故遭,登画舫兮陈翟榆”来看,“变故”,是指遭遇意外变化或事故,这就意味着乾隆元妃之死如果不是出于“不可抗力”,那就只能是自尽,舍此无他。
在曲子的最后,亡灵发出呼吁:“须要退步抽身早!”如果这番呼吁的对象是贾宝玉,根本对不上号。因为贾宝玉既不参加科举,也不准备当官,根本谈不上“退步抽身”。而从乾隆元妃的角度出发,此番呼吁才有针对性。因为她的弟弟傅恒刚刚提拔为户部尚书,正如日中天。在当时,即便是当朝皇帝的小舅子,也难免万无一失,只有这样的人才需要考虑“退步抽身”的问题。
其实,《红楼梦》中类似上述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以纯粹的小说来看,很难弄明白。考证派新红学的许多人都主张把《红楼梦》当作文学作品来研究,如红学家吴组缃认为,“我们研究《红楼梦》这样一部伟大的古典现实主义作品的内容,正应该从人物形象的研究着手。研究众多人物主次从属的关系,研究众多人物形象的特征,研究众多人物在矛盾斗争中的地位和彼此之间的关系,研究人物性格的形成和发展,研究作者在处理上所表现的态度或爱憎感情等等。只有这样的来作研究,才能了解作品的思想内容和它所反映的现实意义。”“《红楼梦》的伟大与不朽之处,是在它以无比丰富的活生生的艺术形象,真实具体地反映了社会和历史的内容。”“凡是阉割了艺术的生命,抹杀了文学作品的特点,那方法都是错误的。”笔者认为,如果我们连文本都没有读懂,那分析人物性格和形象,分析艺术特色和表现手法,分析作品的主题主旨,又有什么意义?可见,研读《红楼梦》,首要的是真正读懂文本,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此外,《红楼梦》是“非传世小说”,这也值得研究者重点关注。清乾隆年间永忠写的《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诗上有弘旿眉批曰:“此三章诗极妙。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弘旿所谓的“碍语”,应是“唐突朝廷”等政治上有“关碍”的话。究竟是何“碍语”,竟然令天潢贵胄也不敢一阅,也就可以想见了。殊不知,《红楼梦》正是一部“碍语”集大成之作。冯精志先生认为,《石头记》是作为“非传世小说”写作的,没有打算交给坊间刊刻行世,阅读方式与传世小说不同,不是给圈外人看的,是供圈内人通过批语把玩的。脂砚斋一再评阅,不完全是在修改,而是在宣泄。由于写作时不考虑传世,也就不考虑后世读者的需求,而是在小圈子范围内追踪蹑迹眼前发生的事情,圈内人能看懂就够了。这是阅读“非传世小说”的基点,非常重要。
红学家岳晶艳认为,《红楼梦》是乾隆皇帝策划的一部家书,目标读者是“未来的储君和储君的王朝”,流落到民间纯属意外。《红楼梦》为什么要写得这样隐晦?一是乾隆十年(1745)十一月,乾隆皇帝在紫禁城中正殿第一次灌顶受戒,成为藏传佛教密宗弟子。他学习的是密法,参悟的是密法,用密法写作就成了他独一无二的标签。二是乾隆是第一位以密诏形式继承大统的皇帝,他也曾写下两份密诏,所以用密诏传承家法也是他独一无二的标签。三是书里讲述了很多正史中没有记录的清朝皇室谜案,这些内容他想真实地保留下来,于是选择了用隐语写作,留在《红楼梦》里。四是本书的主题之一是炼石补天,是乾隆留给儿子的“家庭作业”,用家族史和三千年历史为背景,锻炼自己的儿子学会治国理政。这样的内容并不是写给清朝普通人看的,因此选择了一种普通人读不懂的方式,只把这些内容讲述给自己的儿孙听。《红楼梦》的创作借鉴了《金刚经》的创作模式,即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楼梦》明明写的是乾隆皇帝自己和妻妾的故事,但是通篇没有他和妻妾的正面人物形象,这是无我相。无人相,就是所有的第三者也都没有自己的本来面目。如贾雨村这个名字,来源于时任江南总督尹继善(袁枚调侃他“身如雨点村村到”),但本书却没有尹继善的任何真事,而是把他作为乾隆的分身,交代乾隆的经历。众生相是刘姥姥,也是贾府的所有人,他们讲述的也都是主人的故事,而非自己的故事。无寿者相就更明显了,乾隆皇帝很长寿,活了89岁,但是在本书里,他就是贾宝玉,永远都是童子之身。本书开篇出现的人物是一僧一道,开宗明义地告诉读者:这是一本“佛道双修”的书。这本书的行文路线是乾隆修道参禅的整个过程,所有故事都是他修道参禅过程中出现的心魔。另外,《红楼梦》的“真事隐,假语存”,除了“真事隐去,假语存焉”之意外,还有“朕事隐,家谕存”的意思,这是乾隆皇帝留给后世子孙的一部家书,告诫他们如何以史为鉴确保大清江山永续。这一点是以往许多红学大家和红学爱好者所没有注意到的。结合书中贾府的皇家气派和诸多帝王因素,笔者认为岳晶艳女士的观点很有见地。
除此之外,一个网名为“行者gloong”的人连续发表了三篇文章,对《红楼梦》的创作艺术提出了十分独到的见解,这对我们深入研究《红楼梦》或许有所帮助。在《镜像共生与自我叩问:乾隆宫廷视域下〈红楼梦)创作群体深层解析》一文中,作者指出,乾隆帝兼具三次受戒出家的释家修为、深耕不辍的儒家素养、娴熟于心的道家智慧,兼通满族萨满教祭祀仪轨,这种多元文化积淀深刻影响其宫廷审美与自我表达,如:授意宫廷画师创作《弘历采芝图》《是一是二》等“双像镜像”画作,在养心殿、倦勤斋等居所设置双玻璃镜暗门,构建出“帝王自我镜像”的独特叙事。《红楼梦》中怡红院玻璃镜暗门、风月宝鉴、甄贾宝玉镜像对照等核心意象,与乾隆的宫廷实践形成高度同构,充分表明“创作者群体借帝王镜像叙事,完成对皇权、自我与多元文化的终极反思”。创作者群体以乾隆的镜像实践与多元修炼为原型,借贵族叙事完成对帝王矛盾的投射,既回应了乾隆的自我叩问,又超越了皇权叙事,探讨了人性、权力与文化的永恒命题,这或许是《红楼梦》成为经典的核心原因,也是其与乾隆宫廷实践形成深度契合的终极逻辑。在《御画同框之法与〈红楼梦》隐写体系建构——以宁荣镜像为核心的家国历史书写》一文中,作者指出,乾隆御笔《采芝图》以少年与中年的自我跨时空并置、《不一不二》以不同时空状态的帝王形象同框,开创了清代官廷绘画“一帧融多重意象,以具象画境喻抽象史思”的艺术手法。这种将不同时空、不同维度、不同内核的物象整合于同一视觉框架的创作巧思,被《红楼梦》作者创造性转化为文本同框术,成为其隐写历史、映照现实的核心创作手法之一。作者以宁、荣二府为明、清王朝的跨朝代时空同框,以“国府家事”为核心画布,叠合家(闺阁宗族)、国(朝廷勋贵)、市(民间社会)三重现实维度,再通过大观园诸钗、十二戏子、警幻梦境、诗文辞赋的分层同框,将“女祸以来”的家国消亡史典实与乾隆朝的社会现实相融,最终完成对封建王朝盛极而衰规律的深度剖析,也实现了索隐派所指“以闺阁写皇家,以家事隐国史”的隐真体创作。作者以同框之法将多重时空、多重意象、多重典实融于同一文本,让《红楼梦》成为一部“一草一木皆有喻,一言一行皆有史”的隐真之作。而书中所有的预警最终都未被重视——秦可卿托梦王熙凤置田产防败落却被置若罔闻,探春的改革被守旧势力阻挠而夭折,恰如乾隆御画中的帝王自我审视,最终未转化为实际的自省与改革。这种“预警与无视”的同框,让《红楼梦》的悲剧超越了贾氏家族的范畴,成为所有封建王朝“盛极而衰、覆辙重蹈”的历史悲剧。而作者以御画同框之法构建的隐写体系,也让这部作品在数百年后,仍能让读者从闺阁家事的描写中,窥见封建王朝的历史轨迹,体会到作者以史为鉴的家国情怀,这正是《红楼梦》的艺术魅力与历史价值之所在。在《〈红楼梦〉叶韵艺术与人物家族事件的隐写体系》一文中,作者指出,乾隆御定《叶韵汇集》是清代官方规范韵文读音、统一押韵准则的权威典籍,其核心要义在于为诗文声律确立标准叶韵规则——即通过临时调整字词读音,使韵脚和谐统一,兼具“正音”与“通韵”的双重功能。这种官方叶韵规范,不仅贯穿乾隆御制诗文的创作,更深刻影响了同时期《红楼梦》的文本建构。《钦定叶韵汇集》与《红楼梦》的文化同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声律规范的统一性:《红楼梦》的叶韵艺术并非民间随意创作,而是严格遵循乾隆《钦定叶韵汇集》的官方标准,这暗示文本的创作与修订,可能受到皇家文化的直接影响——乾隆帝作为“十全老人”,既主编韵书,又可能参与《红楼梦》的隐写,使书中叶韵与官方规范高度契合,形成《钦定叶韵汇集》的传播范本。二是叙事维度的多重性:叶韵是《红楼梦》“绛树多歌” 叙事艺术的语音载体——通过调整一个字词的读音,让人物、家族、事件同时承载“表面意”与“隐深意”,实现“一人多面”、“一事多义”的叙事效果,既写家族悲剧,又藏皇家秘史。三是王朝隐喻的深刻性:叶韵手法构建的“假——真”“糊涂——清明”“剿检——守护”的声韵对照,实则是对“明亡清兴”历史的隐秘反思,与前文“宁荣二府对应明清”的叙事维度形成呼应,暗合乾隆帝“以史为鉴”的政治诉求。总之,乾隆《钦定叶韵汇集》不仅是清代韵文的官方规范,更是破解《红楼梦》隐写体系的一把密钥。书中人物、家族、事件的叶韵艺术,以官方声律为框架,将个人命运、家族兴衰、王朝秘史熔铸于声韵之中,与“绛树多歌”的叙事逻辑、“乾隆隐写”的文本属性高度同构。从“原应叹息”的四春悲剧,到“贾——甄”的真假对照,再到“葫芦案——剿检大观园”的事件隐语,叶韵艺术让《红楼梦》的每一个文字都成为“多声部的交响”——既唱儿女情长的悲歌,又奏王朝兴衰的史诗,最终成就了这部“说不尽”的千古奇书。
总之,《红楼梦》正如作者所言“真事隐去,假语存焉”和戚蓼生所言“一声二歌,一手二牍”,兼具小说和野史双重性质,同时写着两个故事:在表面写国公府风月繁华、温柔富贵、儿女情长的掩盖下,同时隐写清朝皇家九子夺嫡、后宫干政、白骨如山。红学家梁归智先生在《缀珠集锦绣:〈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中指出,“由于曹雪芹的这种创作特点,读《红楼梦》的人就必须时刻警惕积淀在自己无意识中的各种写作模式的‘陈腐旧套’,各种自觉不自觉的习惯性思路,不要拿别的小说的一般套路来套《红楼梦》,不要‘想当然’,不要自以为是。”研读《红楼梦》也理应如此。因此,笔者认为,《红楼梦》小说兼野史的双重性质以及其独特的创作方法,都决定了不能只用对待普通小说的方法进行研究,而是既要当小说来研究,又要当野史来研究;而且将其作为野史研究,丝毫不会降低《红楼梦》的思想意义和文学价值,降低其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既要研究显文本,又要研究隐文本;既要看正面,又要看背面。要用陈寅恪先生“文史互证”的学术研究方法,象俞平伯先生晚年所倡导的将索隐派与自传说结合起来,以全新的视角去研究它的史书价值,这不仅能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清朝历史,也能为古典文学研究开辟新的路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读懂文本,弄清楚《红楼梦》写的是什么故事,从而搞清楚作者真正的创作动机和情感寄托,以及所要表达的主题主旨。
作者介绍:唐宇红,三晋红学会会员,山西黎城人,国学本科学历,省公安厅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