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一日,孙子起得早。我听见他房里有动静,起来一看,人已经站在玄关了。书包背在肩上,鼓鼓囊囊的,像只吃饱的小兽,把他那件新T恤压出好些褶子。我伸手去掂了掂,好家伙,这么沉?
“都装的什么呀?”我问他。
“爷爷您别管,我背得动。”他侧身躲了一下。
我不由分说,叫他把书包放下来。拉链一开,里头真齐整。课本、练习册、文具盒、iPad、水杯、跳绳、美术工具包,最底下还塞着一件叠好的雨衣。一样一样摆在那儿,各归各位。水杯是不锈钢的,灌了满满一杯温水。孙子凑过来说:“老师说要带的都得带,少一样都不行。”那口气,像是领了圣旨。
我蹲在那儿看那只书包,忽然想起我四年级的光景。
那年头有什么呢?一个蓝布书包,母亲缝的。里头三本课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就这些,轻得走路带风。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放学不急着回家,在田埂上跑。书包在屁股后头一拍一拍的,像只蓝蝴蝶跟着。书包里有时候还塞本小人书,《水浒传》被翻得卷了边,林冲、鲁智深在里头动刀动枪。那时候日子穷,可心里装的东西一点不少。老师在黑板上写“未来”,我看一眼就记住了,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云彩,风一吹能飞到天边。
如今孙子的书包沉得坠手。我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样样有来头:iPad里存了英语跟读,水杯是有科技赋能的,雨衣也分大小号,叠它费心思。这时代把能给孩子的全往里塞,学习、健康、兴趣、安全,一个不落,面面俱到。
我陪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我把书包递给他。他说:“爷爷我自己背。”两条胳膊穿进背带,肩膀沉了一下,跟着把腰挺了挺。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心里一急,想说“重不重”,话到嘴边,门已经合拢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替他答了一句:重。可重有重的道理。每个年代的孩子,肩膀都是在一点一点的分量里慢慢长结实的。我们那会儿书包轻,可田埂上的风、小人书里的英雄、写满算式的草稿纸,样样都往心里装。而今孙子的书包重,书本里的字、iPad里的声音,也都是往心里装的东西。分量不同,装法不同,可背着背着,都不觉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