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藏河朔事,笔载大唐秋——读《田庄大墓》考古发掘报告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04 09:55:35

河朔之地,自古控太行、临滹沱,是中古北方军政要枢。保定市曲阳县田庄村坐落于冀中平原腹地,唐代为义武军、成德军藩镇交错管控之域,安史之乱后,此地长期脱离中央王朝的有效管控,形成割据自治的地域格局,留存下诸多藩镇遗迹。这片饱经风云的土地之下,一座尘封千年的无名巨冢,牵出大唐斜阳里河朔大地的风云往事。

  

田庄大墓位于田庄村东,北倚太行山脉,被黄山、铁山、牧山诸峰环绕拱卫,南侧与见龙山遥遥相望,大沙河自西北向东南穿境蜿蜒,墓葬选址考究。因墓葬被盗,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于2011年至2014年对其进行了考古发掘。笔者曾有幸前往发掘现场参观,最感震撼的是宏大的墓葬规模和复杂的墓室结构,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战争年代的“子母碉”“梅花碉”等碉堡群。二者当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可见这座大墓多么超过以往认知,因此曾两次入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初评,成为唐代河朔墓葬考古的标志性成果。张春长、齐瑞普研究员等著《田庄大墓》一书由文物出版社出版,十年整理,厚厚两册,系统、详尽地公布了墓葬的考古资料,无疑会引起学术界的高度关注,带来新一波相关研究热潮。


  

经笔者初步学习,认为《田庄大墓》是一部体例规范、资料详尽、结论严谨的优秀考古发掘报告。具体来说,有以下三个突出优点:

  

第一,恪守田野考古操作规程,科学化、规范化贯穿始终。发掘前期完成墓葬区域调查、地形测绘、区域影像采集等工作,划定发掘范围;发掘阶段,针对墓道、甬道、墓室、耳室等不同墓葬遗迹,采用适配的清理方式;对于墓葬内脆弱残损构件、散落易碎文物,最大程度保留遗存原始信息。神道及两侧石刻的发现、内外圈封土的清理等充分显示了发掘团队的认真与细致。发掘结束后,整理工作有序推进,保障了考古报告的高效编撰和顺利出版,为北方大型古代墓葬的抢救性发掘、资料整理与学术刊布提供了有益借鉴。

  

第二,报告体例和内容上守正创新。报告的主体内容共设六章,第一章概述田庄大墓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等;第二章介绍墓葬的形制与结构,兼顾地上遗存与地下墓室两大组成部分;随后转入墓葬内部,第三、四章分别介绍墓内石质葬具和出土遗物等,对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壁画单列一章于第五章予以介绍;第六章从墓葬年代、墓主身份、墓葬规格及特殊随葬品等方面做出“结语”。内容编排由整体到局部,内容叙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相关资料条分缕析、巨细靡遗。为了便于读者更全面地了解墓葬,报告还提供了配有解说的视频,“地宫深处扫码进入”,在细节上显示了作者的用心和诚意。

  

第三,相关研究全面、严谨。报告共提供了“墓葬形制结构与编号一览表”等33个附表及“出土人骨研究报告”等7个附录。综合利用地面遗物、墓葬形制及建筑风格、随葬器物等多方面线索,作者认为墓葬年代为“安史之乱后的中唐时期”(第265页),墓主“当是一位曾受皇帝宠信、受佛道教熏陶、育有子孙后代、极有权势的藩镇节度使”(第267页),极有可能是成德、义武、魏博、卢龙节度使中的一员。虽然墓主姓名呼之欲出,但作者还是保持了克制,这是作为考古发掘报告应有的严谨,也为后续讨论预留了充足的空间。

  

受报告启发,笔者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揣冒昧,供读者参考:首先,墓葬年代为中唐的结论虽有多种证据的支撑,但恐怕还难以完全排除晚唐的可能性,墓葬年代定为“中晚唐时期”可能更为稳妥;其次,墓葬出土了大量白石(汉白玉)棺床和棺椁的碎片,无疑与墓葬地处我国北方地区最优质石料产地和最重要石刻中心有关,笔者在前往参观时就在路边看到了丰富的白石作品。白石的开发、利用及流通是十分重要的学术问题,报告在提供了新资料的同时,相关研究仍有进一步深入的可能,比如与分布在河北、山西乃至两京等地区的白石雕刻作品做更系统的比对等;再次,墓葬中的佛教因素引人注目,正如作者所说“石棺床颇具佛教色彩”(第269页),如束腰壸门内雕刻人面的做法多见于唐代单体造像和石窟、摩崖造像;报告所称的“天梯漫道”在现存唐代石塔中也颇为多见等。这些做法是墓主自身宗教信仰的反映,还是有利用佛教强化自身特殊身份的考虑,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唐武宗灭佛之际,河北藩镇对佛教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护,显示了自上而下较为浓厚的信仰氛围,与田庄大墓出土的石葬具等似乎可以形成某种印证。

  

总而言之,《田庄大墓》是一部兼具资料价值与研究深度的考古报告,将精心的考古发掘和细致的整理研究“定格”为装帧精美的两册大作,以考古实证为钥匙,叩开了唐代藩镇历史的隐秘大门,让深埋黄土之下的无名大墓,成为了解河朔割据时代、见证北方地域文明演变的“纪念碑”,为唐代历史、考古与艺术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学术资料。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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