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颉宇:让中山国文化在新的场域里“活起来”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4-29 09:53:35

她是一名90后画家,却一头扎进了两千多年前的战国历史;她师从国画大家,却用漫画和当代绘画为文物“提取灵魂”;她说自己不是考古学家,只是一个“翻译”——把考古报告里的冷知识,翻译成观众爱看的绘本,在新的场域里演绎新的故事。


  

她叫郝颉宇,4月24日,她带着《图说中山国》与“中山幻想”系列作品来到晋中市博物馆,为山西观众讲述她与战国“第八雄”中山国的故事。这个由白狄族鲜虞部落建立、三次灭国又三次复起的传奇古国,在史书中仅有只言片语,却在1974年河北平山中山王陵重见天日时,以近两万件精美文物惊艳世界。而郝颉宇,正是当下最执着于用画笔为这个古国“画像”的年轻人之一。

  

她的父亲郝建文是著名中山篆书法家,她的老师是油画大师费正、国画大师何家英,书法得古文字专家张守中先生亲授。拥有这样“师资”的郝颉宇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用漫画做少儿科普,用当代绘画语言重构国宝,用文创设计让文物走进日常。她说:“中山国的文物很特别,浪漫神秘、充满野性,且工艺非凡,它不只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也是未来的。”  

在对话中读懂文物与创作

    

山西晚报:您之前也来山西办过展览、做过讲座,这次来晋中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郝颉宇:上次在大同,更像是一个“拜访者”,第一次把作品带过来,和山西观众交流。这次来晋中,感觉像是“老友重逢”。一方面是展览更完整了——我和父亲的作品再次在山西集中亮相,从书法到绘画,从漫画到文创,近百幅作品,我自己走进展厅都有点恍惚:原来这些年关于中山国的创作我做了这么多。另一方面,我自己的绘画风格也有很大的改变。上次来的时候,“中山幻想”系列还没成型,很多想法还停留在草图阶段。这次不一样,“中山幻想”系列已经创作了60多幅,我也积累了新的心得与经验,我可以自信地跟观众分享:我是怎么从一件文物出发,让它穿越时空,在现代的绘画中不断焕发新的活力。

  

山西晚报:有了新的收获呢。

  

郝颉宇:是的,最大的收获是“对话”。山西是文物大省,晋中本身就是晋文化的核心区域。这里的观众对“古国”“文物”这些词不陌生,甚至有天然的亲近感。讲座后交流时,有人问我怎么处理文物上的铭文信息,有人问我在重构过程中如何避免“过度阐释”。这些问题促使我向更深处思考,非常有收获。

  

山西晚报:《图说中山国》是一本少儿读物,什么契机让您决定用漫画形式为孩子们“翻译”这段历史?

  

郝颉宇:2012年我开始创作文物题材的插画,到2020年的时候天津文史研究馆原副馆长、著名考古学家陈雍老师提议让我创作少儿读物。当时对于我来说,因为自己本身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所以对于这件事是极其不自信的。但陈雍老师的话点醒了我,他说正因为我不是研究历史的,反而有优势,我可以带着观众的视角去解读文物。

  

隔着历史的长河,我们现代的人,无论是成人还是孩子,都容易觉得和文物有距离感。所以我想到用漫画的形式,尽量深入浅出地去叙述这段历史。中山国作为白狄族鲜虞部落建立的千乘小国,却能在战国群雄的夹缝中顽强生存,它屡亡屡兴,并创造出独特的文化。但是如果这个古国、这段历史,只存在于专业的学术著作里,容易让觉得自己没有相关基础的读者望而却步。所以我想用既易读有趣,又能科普知识的漫画形式来传播,我想这样应该能够让人们,尤其是孩子们,更愿意去了解、去亲近这段历史。


以鸟形白玉佩、龙首形金衡帽、错金银虎噬鹿铜屏风座等为原型创作的“中山幻想”系列作品——月涌滹沱。

  

山西晚报:这样就适合孩子们了解这段历史了。

  

郝颉宇:是的,漫画有叙事性,可以把在现实中有距离感的文物融入故事中。比如说中山国的《兆域图》,是迄今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有比例的铜版建筑图。我在《图说中山国》里介绍这件文物的时候,就不只画了《兆域图》本身,还画了当时中山国城邑的想象复原场景、中山国人的生活,以及现代角色和中山国人在市集中的互动。把一个知识点,变成了一个故事、一段可以持续的记忆。

  

《图说中山国》中描绘了百余件文物,每一件文物都不是孤立的,它们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希望孩子们看完《图说中山国》,记住的不只是“中山国有什么文物”,而是能顺畅地了解到“这个古国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中山国人当时是怎样生活的”,等等。我觉得,这才是“翻译”的意义。

    

以漫画为笔,翻译千年古国故事

  

山西晚报:“中山幻想”系列是在《图说中山国》之后的想法吗?这些绘画作品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郝颉宇:对,是在《图说中山国》之后。这本书做完,我手里积累了大量关于中山国的笔记、草图,也对中山国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新的认识。对于中山国历史文化的叙述和创作,我感觉意犹未尽。我想用一种更自由的、更轻盈的幻想方式,重新面对这些文物。

  

“中山幻想”创作的核心思想我总结为“古物新生”。我不想只画文物的“外在”,我想更多表达文物自身的气质和它激起的我内心的感受。我想以一个现代的视角,在一个新的场域中重新描绘这些文物,让它们焕发新的活力。希望我的作品能让大家感受到,通过我们现代人的创意,文物传达出的文化与美感不只属于遥远的过去,更是现代的乃至未来的。文物不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文物可以在我们的笔下不断重生,文物的魅力可以感染一代又一代的人。我的作品,是用点与线的史诗,构建中山国的绮梦。


《虎噬鹿木梳》作品。

  

山西晚报:当龙形玉佩、错金银虎噬鹿铜屏风座遇上现代绘画,您如何做“减法”与“加法”?

  

郝颉宇:减法,选择减去的是文物主体上在画中不需要体现的部分。虽然中山国的文物细节都非常精美,但画面构成必须繁简得当,疏密平衡。所以在画“中山幻想”系列的时候,根据每幅画的背景和表现主题的不同,对每幅画中的中山国文物作了一定程度的改变,比如比例的调整、细节的简化,都是为了配合整个画面的视觉效果。

  

加法,加的是当代视觉特色。比如“中山幻想”在构图上整体是比较大胆和新潮的,使用了各种不同变化的、非传统的构图模式,让画面在整体效果和具体细节上都更有丰富、轻盈的感觉。并且尝试融入了一些其他艺术形式的风味,比如电影画面或者海报的艺术效果,让中山国的文物在画面中不只有“幻想”感,更有与现代生活交融的亲切感。

  

山西晚报:这样做的平衡点怎么找?

  

郝颉宇:我觉得是既要“像”又要“不像”。“像”指的是每件文物都必须画得让观众一看就知道是哪件文物,虽然必须进行一定程度的艺术化调整,但基本的结构、特征、气质不能有太大的偏移。“不像”指的是不能完全复刻文物原貌,而是要融入较多的个人绘画风格,让每件文物在每一幅不同的画中都能呈现不同的效果。

    

笔墨传承与走出自己的路

  

山西晚报:您与中山国文物的初次相遇是怎样的?致力于中山国文化研究的父亲郝建文先生对您的影响有多大?

  

郝颉宇:第一次接触中山国文物,是在很小的时候,因为我父亲就是文博工作者,所以家里书架中总是有很多文物图录,我经常会翻看。虽然当时什么都不懂,但看着那些神秘、精美的中山国文物,已经觉得很受吸引。当时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双翼神兽”,它的神情、体态和华丽的斑纹,让我觉得无比震撼。虽然“双翼神兽”尺寸并不大,但气质是那么威猛,神气活现。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大,其中最关键的是他的认真和毅力。我父亲无论是做研究还是写书法,都会百分百用心投入,并且能够不计得失地持之以恒。我能够坚持描绘中山国文物、宣传中山国文化,也是因为和父亲有相似的性格。每一幅作品,必须是符合现阶段我的水平的,必须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展示给观众的,我和我父亲一样,对待作品都是精益求精的。

  

山西晚报:您觉得书法与画作对中山国文化的传播有什么作用?

  

郝颉宇:我觉得书法和画作对中山国文化的传播各有侧重。中山篆是一种书法书体,我父亲的中山篆书法在呈现美感的同时承载着文字信息;我的绘画是对中山国文物的重构和演绎,主旨是让中山国文物在幻想的全新场域中发生新的故事,让文物继续活跃在当代社会中。书法和画作,首先是可以吸引到不同爱好的观众群体,又能让观众感受不同的艺术形式。其次是合起来更完整,内容更丰富、更饱满。就像这次晋中市博物馆的“古国寻踪篆绘中山”展览,我认为会对中山国文化的传播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山西晚报:您师从费正、何家英、张守中三位先生,他们对您影响大吗?您如何走出自己的创作之路?

  

郝颉宇:三位老师从不同方面对我影响很大。

  

费正老师从我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指导我,让我学习到很多,引领我学习了大量中外绘画大师的经典作品,教我美术史的知识。

  

何家英老师对我绘画中的线条做过很多评价和指导,还评价我的“中山幻想”系列作品:“颉宇‘中山幻想’系列绘画作品,凭借巧妙的构思,运用强烈的黑白对比手法,对中山国文物元素进行了重塑。在创作过程中,颉宇将传统的造型融入现代艺术语言中,使作品既保留了文物的独特神韵,又借助奇幻的想象,达成了历史文物与艺术想象之间的高度平衡。这些作品既如实描绘出文物本身的特点,又赋予了文物鲜活的生命力,这些绘画作品不仅是对文物的呈现,更是一个个充满灵性与活力的艺术精灵画面的重构,那种节奏与韵律的画面,更具有了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张守中老师,使我理解书法文字的结构,对书法的认识也会对我的创作有积极的影响。

  

在老师们对我的启发的基础上,平时我自己也会进行大量的观察、思考和尝试,尤其是在开始中山国文物主题的创作之后,在大量的练习中,我也积累了更多的创作心得。


以铜孔雀形饰为原型创作的“中山幻想”系列作品——开场。

   

让古老文物走进日常与未来

  

山西晚报:从漫画到文创,您设计的《虎噬鹿木梳》曾获得全国大奖,当时是如何把一件青铜器转化为日常美物的?

  

郝颉宇:《虎噬鹿木梳》的原型是中山国的错金银虎噬鹿铜屏风座,虽然是以它为灵感,但我并没有把这件文物原样的状态、全部的细节都用在设计中。在我设计这件文创产品的时候,重点思考的就是如何既保留这件文物的艺术特色,又让它在实际运用中显得自然。

  

最后呈现的《虎噬鹿木梳》,既有错金银虎噬鹿铜屏风座的虎造型、虎背流畅的曲线、错金银花纹的形状,又加了一点描金的效果模仿错金银工艺。整体效果是既古典又现代的,既表现了这件文物的特质,又让它呈现在梳子上不显得生硬,还兼具实用性。如果一板一眼地将错金银虎噬鹿铜屏风座设计在梳子上,效果反而会不理想。

  

山西晚报:文物很古老,您却说它“很潮很现代”——中山国的哪些特质让您觉得与当代审美可以契合?

  

郝颉宇:中山国的文物既有游牧民族野性奔放、无拘无束的特点,也有积极学习、融合华夏文化的风格,可以说是两种文化碰撞产生了非常迷人、独具特色的中山国美学。虽然我们和战国中山国时候的人早已经非常不同了,但现在我们看中山国的文物还是会觉得很美,这些文物的造型,文物上的纹饰,在现代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创意,我们看着还是会觉得好看,因为这些美是经典的。即使已经过去两千多年,我们仍可以通过这些文物感受到同样的美和感动。这些文物以及关于这些文物的创意产品仍丰富着我们的日常生活。

  

山西晚报:下一个“幻想”系列会是什么?您还想“重构”哪个古文明?

  

郝颉宇:我现在依旧在延续“中山幻想”,想把中山国的文物继续解读下去。但这次来山西,我看到了晋中市博物馆的一些文物展览,我深受触动。晋文化和中山文化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也各有特色,山西的青铜器非常有名,以后我也想试试看,如果用与创作“中山幻想”系列相似的思路来诠释山西的文物,会是怎样的效果。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来做一组山西文物的幻想系列,甚至是把全国感兴趣的文物都尝试用我的方式去描绘一下,去试着让文物真正进入日常生活。

  

我想用行动让古国文化真的“活起来”,如果我的作品能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文物独特的魅力,让越来越多的人想要参与进来,一起把这些优秀的文化传播得更远,那就更好了。



记者: 帖清修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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