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五分之一》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著
上海三联书店
　　

该书是美国进步女记者兼作家安娜·路易斯·斯特朗1937年来华进行大量采访后撰写的报告文学。她通过十八个话题，从第三方的视角，分析了日本侵华战争对中国人民生活、教育和经济带来的巨大影响，记录了中国军民同仇敌忾抗击日本侵略者暴行的英勇事迹，描写了自己在山西前线八路军中的亲身经历和感受，探求中国军民如何运用游击战、运动战有效打击日本侵略者，向全世界传递了中国人民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
　　

是冬天，山林萧瑟、一片褐色。河谷穿行于这些人烟稀少的山岭之中，河谷地带分布着百衲被一样的农田，村落密布其中。但这种景象很少，因而这片土地显得荒无人烟。这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中国吗？这让我想到中国的南方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这句俗语；包括山地梯田在内，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土地可以耕种。正因为大部分的土地无法耕种，人们集中在河道的两旁休养生息。但崇山峻岭也能作为抵御外来入侵的屏障。四千年来，所有的入侵都是对中国北部平原地区进行掠夺，而崎岖多山的南部地区很少被征服，即便被征服，其进程也非常缓慢。
　　

下面让我们用俯瞰的视角来对中国的地理和历史进行简单介绍。它坐落在亚洲的东部，可以说是一个适宜人类居住的福地。它南有热带雨林，西南耸立着世界上的最高山脉，西有广袤的沙漠，东临浩瀚的大洋，而这些地理条件构成了天然的屏障。在这个巨大的半圆之中，它的东南部海岸线伸入南太平洋，气候温暖，降水丰沛。西南部被炎热潮湿的马来亚丛林包围。中国的西北部是新疆和蒙古的沙漠高原，那里是绵延两千英里的沙漠戈壁，只有几条艰险的商队路线从中穿过。只有通过内蒙古和东北平原从北方进入中国才是容易的。几个世纪以来，入侵者就是由此时不时南犯。中国的文化和政治核心区域位于以上这些屏障之内，面积为150万平方英里，大约是美国国土面积的一半；但其文化和政治的管辖范围超出该区域一千多英里。
　　

现在让我们沿着一条大河往西北方向飞行。这条大河的两岸尽是农田，城镇和村庄星罗棋布。这条大河就是长江，亚洲最大的河流，其流域的土地养活了两亿多人口，也就是养活了世界上十分之一的人口。它从青藏高原一路向东，最后汇入太平洋。长江把中国分为南北两部分，其下游的巨大流域就是华东地区。就在它的北边，与它的走向平行，矗立着秦岭山脉。秦岭山脉是中国的南北气候分界线。
　　

在秦岭以南一直到广州的大片区域中，以山地为主，降水充沛，河湖众多。因为山高坡陡、河谷众多，交通运输十分困难。只能通过海洋和河道抵达其中心城市，之后步行穿过稻田间的石子路，再翻过山间小路才能到达。最近才有了可以让车辆通行的道路，但这样的道路也没有多少条。因此，华南又分成很多不同的地区，不同地区生活着不同的民族，说着不同的方言。对大多数省市来说，长江及其支流是主要的航道，但最南端的三个省份也可以通过沿海航路和其他河流到达。这些航路和河流最终汇聚在华南的大港口，广州。
　　

中国南部每一寸平坦的土地都得到充分开垦，一层层的梯田顺着平缓的山坡一直覆盖到山顶。华南地区位于亚热带气候向热带气候过渡地带。因此，勤劳的中国农民一年能耕种和收获两三季农作物。中国有三大平原，即南部的珠江三角洲、中部沿海的长江三角洲和位于中国西部、长江上游一千四百多英里的四川的紫色盆地*。这些地方属于世界上最发达的农业区。中国二十多万英里的水道主要分布在这些地区，特别是号称“陆地海洋”的长江三角洲。和其他两个地区相比，四川盆地地理位置偏远，知道它的外国人较少。但随着中国生活中心向内陆转移，其重要性也在不断提高。这里种植的作物有小麦、水稻、甘蔗和棉花，每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生活着2 150个农民。四川盆地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园之一，这里的梯田闻名于世，同样闻名于世的还有两千年前由伟大的工程师李冰父子主持修建的都江堰水利工程。
　　

就其各方面的自然条件而言，位于秦岭山脉以北的华北，与我们刚刚描述的地区截然不同。来自南太平洋温暖湿润的季风到达不了这里，却饱受来自中亚沙漠的沙尘暴之苦，虽然土壤肥沃，但是雨水稀少。中国的西北部是“黄土高原”，一个极其干旱且离沙漠非常近的地区。这里的土壤是一种被风吹起后沉积下来的泥沙，厚度一般在几百英尺。尽管这种土壤非常肥沃，因为缺水，这里却是“饥荒地带”。即便有河，因为土质疏松，流水冲刷使河床深嵌谷底，取水困难。
　　

著名的黄河就流经于此。因携带的泥沙太多，黄河之水似乎是泥水掺半。九曲黄河像蛇一样蜿蜒前行，在陕西和山西两省的交界区向南流淌，之后向东穿过河南中部的平原到达山东的沿海平原。位于山东的这些平原是由黄河携带的泥沙长时间堆积而成的。泥沙淤积的过程也是人与自然进行斗争的过程。随着泥沙淤积越来越多，河床会逐渐抬高，最后河床高出了两岸的平原，勤劳的中国人民为防止河水泛滥，不断加高堤岸。但在黄河水位很高时，特别是发生战争或出现内乱时，政府疏于对人民进行管理和组织，黄河经常会冲垮堤岸，摧毁千百个村庄，却也留下了更加肥沃的土地供后人耕种。
　　

中国的所有地区，无论南北，人口都很稠密。和世界上类似地区相比，中国平原地区的人口密度要大得多，其中五分之四的人世代都是农民——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吃苦、最节俭的农民。四千年来，他们为生存苦苦挣扎，但凡能找到一点可以耕种的土地，他们都会种上庄稼。他们修筑水渠、开垦梯田，改变了自然的面貌。“亿万男女在丘陵、山间、田中辛勤劳作，使山川和大地改变了模样。”有机组成部分；四千年来，人们因地制宜，改造了自然，也形成了不同的风土人情。
　　

这些辛勤劳作的农民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自然资源。人们惜土如金，修筑堤坝保护低洼的土地，在丘陵上开垦出梯田。很多河流和湖泊的底部早在几代人之前就被开垦过了。北方的道路比较狭窄；南方的道路更是被人们缩减为只能供人行走的小道。人们运用各种方法节约水资源。河流既用来灌溉两岸的田地，也作为水道运输田里收获的谷物。人们将河流底部的淤泥挖出后用作肥料。人们还利用人畜粪便作肥料，甚至有人不辞辛苦专门从大城市搜集人畜
　　

粪便，然后运到田里当作肥料。稻草和秸秆这样的副产品也会得到充分利用，用作建筑材料或燃料。尽管这片土地已经耕种了四千多年，但中国农民非常勤劳，农耕经验丰富，又能对土壤、水资源和人畜粪便进行合理利用，所以依然能够获得很好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