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头一年，老友打来电话，说趁腿脚还利索，把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我动了心，跟着去了。一趟下来，腰酸背痛，回家躺了三天。老伴端水递药，嘴里不饶人：“你这是旅游，还是拉练？”我苦笑：“不知道，反正再也不想去了。”

跟团游，说是看景，其实是赶路。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店。一天跑五个景点，上车眯一觉，下车拍张照。有一回在景区排队，排了一个钟头，进去看了十分钟，出来又排一个钟头。我站在人堆里，前胸贴后背，汗气蒸腾，忽然想：我这是图啥？徐霞客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一步一记，走的是自己的路。我这是被人撵着跑，像群羊。

回来后，我索性不出远门了。小区里有个老头，天天在院里“深度游”。今天蹲墙角看一棵草，明天仰头看树上挂的果，后天又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问他：“您不出去走走？”他头也不抬：“走什么，这儿还没看完呢。”我闲来无事，跟着他转了一下午。你猜怎么着？巴掌大的院子，七种花、五种树、三种鸟。我住了二十年，头一回知道。

打那以后，我也在门口转。春天看柳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颤巍巍的。夏天看荷花，粉的白的，立在塘里，像刚出浴的。秋天看银杏，叶子黄透，一地金。冬天看雪，看麻雀在雪地上跳，留一串细爪印。有一回在河边看见一只白鹭，单腿站着，一动不动。我也不敢动，站了半个钟头。它展翅飞了，掠过水面，白影一晃，没了。我回家，心里满满的，比旅游还值。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不远，就在心里。腿脚灵便时，想去远方，觉得风景在别处。腿脚不灵便了，反倒看清了脚下。家门口的树会落叶，河里的水会涨落，天上的云会变样。一片叶子从绿到黄，就是一趟旅行。一只蚂蚁搬一粒米，就是一场大戏。

老来何所游？不必去远方。游的是心，不是路。心要是闲了，门前台阶就是名山，院里花坛就是胜地。心要是忙了，跑再远，也是走马观花，累人累己。人到晚年，腿懒了，眼却亮了，这才品出滋味来。